几本书滑落在地,发出闷响。试卷哗地散开,像突然绽开又迅速凋零的苍白的花。
积压了一整天的烦闷、委屈,随着那声突兀的声响猛地窜上喉咙。我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触感温热而纤细。我狠狠瞪过去,胸腔里堵着的那团火几乎要喷出来——
视线聚焦,却对上了江晚迟那双湿润的、受惊的鹿眼。
我像被烫到一样慌忙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的微温。“对不起,我还以为是……”声音卡了一下,随即软了下来,试图抚平刚才的尖锐,“没事,没吓着你吧?”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我,眼眶迅速泛红,然后眼泪就毫无预兆地、大颗大秒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滚落,在下巴处汇聚,滴落。
“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她声音细细的,被哽咽切割得断断续续,像只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淋得不知所措、瑟瑟发抖的小猫,“你好凶……”
我一下子手足无措,像个笨拙的、弄坏了珍贵玩具的孩子。想抱她,手臂却僵硬地悬在半空;想用指尖擦去她的泪,又怕唐突;想安慰,舌头却像打了结。最后只能一手撑在冰凉的桌沿,一手扶住发胀的额头,僵在那儿,任由懊悔啃噬。
她没有闹,也没再说什么质问的话,就那样安静地流泪,静静望着我,眼神里交织着委屈、害怕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细微的抽泣声一下一下,像羽毛轻轻搔刮过耳膜,又像小锤子,敲得我的心跟着一揪一揪地疼。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抬起眼,试图用尽此刻能攒起的所有温柔望向她。她眼睛像汪着两潭清泉,却汇进了一条名叫“委屈”的湍急河流,波光粼粼,晃得人心碎。她好像忽然从我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那是一种没有逃离的默许——此刻,她可以撒娇、可以索取。
那双眼里的光,湿漉漉的,映着顶灯,像星辰缀在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琉璃上,美得让人心头发颤,不敢用力呼吸。
她望着我,鼻尖还红着,慢慢挪动脚步,一点点靠近,最后轻轻将额头抵在我胸前,双手虚虚地环着我的腰。手臂环得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一点卑微的讨好,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被允许停留。我的心像被什么极柔软又极有力量的东西狠狠捏了一下,酸胀得厉害。
我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是无意识的,从胸腔深处溢出,混着无奈和再也无法掩饰的心疼。
然后,我的手臂终于落下,穿过她的腋下和后背,把她紧紧搂进怀里。她在我怀里微微一颤,随即像得到了某种确凿的准许,整个人松弛下来,将重量交付给我。时间仿佛在我们相拥的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教室里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操场喧哗。我的下巴轻靠在她柔软的发顶,嗅到一丝熟悉的、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手则一下一下,缓慢而轻柔地抚过她单薄的背脊,隔着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她脊椎细微的凸起。
她的手起初攥紧我腰侧的衣角,攥得布料发皱,骨节微微发白。然后在某一刻,像是终于安心,又像是耗尽了力气,那紧握的手指悄悄松开,手掌平贴在我身侧。
过了一会儿,她在我怀里动了动,抬起头寻我的目光,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看清我眼神里清晰映出的、毫无保留的温柔时,她眨了眨眼,那层水光后面,似乎又渐渐亮起了熟悉的、无忧无虑的光彩。她变回那个眼睛发亮、全心依赖着我的江晚迟。她这份迅速的转换,这份因我而生的、近乎本能的乖巧和懂事,反而让人更心疼——或许她只对我这样。我的心又被什么无形的手轻轻揪了一把,泛起密密的涩意。
她踮起脚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泪痕的脸仰着,手指小心地、带着明确指向地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然后充满期待地、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没有动,只是凝视着她。
她眼神黯了黯,那层明亮的期待像被薄云遮住的月亮,浮起一层委屈的困惑,嘴唇微微噘起。
“姐姐?”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浓重鼻音和哽咽。
“现在还不行,晚迟……”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姐姐是害羞了吗?”她语气忽然添了点努力想活跃气氛的俏皮,但眼神里的探寻并未减少。
“当然不是!”脸上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热度爬上耳廓,“你……你整天脑袋里到底都在想什么啊?”
“想你啊,”她眼睛弯了弯,泪光让那笑意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认真,“各种各样的你……笑着的,生气的,发呆的,还有……。”
我伸手,轻轻捂住她还要继续说话的嘴,掌心感受到她温热柔软的唇瓣和呼出的湿润气息。我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胸腔里混乱的擂鼓。
“晚迟……”我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她,“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反正明天就周五了。”我把声音放得又软又缓,像在哄一个执拗又珍贵的孩子,每个字都裹着糖衣。
“不要!”她猛地摇头,从我掌心挣脱,声音不自觉地扬高,带着点孩子气的撒泼劲儿,“我现在就要知道!就要!”
我捧住她的脸,用指尖抹去她脸颊残余的泪痕。掌心下的皮肤细腻,温度越来越高,像有小火苗在下面烘烤。她像是忽然被我这动作和近距离的凝视触动了什么,匆匆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快速颤动。唇瓣也下意识地轻轻抿了抿,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我的心跳得毫无章法,撞得肋骨生疼。这是心动吗?还是更多别的?我不确定。此刻涌上心头的,除了那份不受控制的悸动,还有沉甸甸的愧疚和罪恶感,它们交织着,让我呼吸困难。
我缓缓靠近,能闻到她发间和颈窝传来更清晰的、独属于她的淡淡馨香。最终,我的唇轻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触感微凉,停留了短暂的一秒。
她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睁开眼,有些懵懂地、困惑地看着我,像是不明白为何止步于此。然后那目光渐渐发生了变化,化作了清晰的意犹未尽,甚至开始酝酿起一点大胆的、肆无忌惮的期待,亮得灼人。
她的手从我腰间滑开,灵巧地从我的掌心下穿出,转而向上,轻轻捧住了我的脸,指尖有些凉,贴在我的颊边。
我眼神瞬间慌乱起来,像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