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但不是那种纯粹又空无一物的黑暗。
那反而是一种朦朦胧胧的,让她看不清楚眼前东西的一片混沌的黑暗。
沈鸳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好像被平放着捆在一个地方——一个像床,但有些硌人的东西上。
她动不了,但四肢像被钉子死死钉住了似的,每一根手指都不听使唤。
这种不适感让她急切的想要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然后她强撑着精神试图睁大眼睛,但无论她如何费尽心力,到最后她的眼皮也只是勉强撑开了一条缝。
然后,她看见了她实习的医院里,可那本来应该被惨白的日光灯映照的刺眼的天花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漆黑的,沉默的墙。不,那不是墙——那是一个个如同有着实体的人影。
数不清的漆黑人影围在她的床边,密密麻麻,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
它们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个人形的轮廓。但沈鸳知道它们在看着她。
因为它们的手指。那些手,有的指着她,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正在记录什么——动作那么熟悉,熟悉得让她浑身发冷。
“醒了?”
一个黑影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另一个黑影走上前,翻开什么东西——是病历,沈鸳认得那个动作。她见过无数次,也重复过了无数次。
“沈鸳,24岁,实习医生。”那个黑影念着,“但现在躺在这里的就只是个没用的病人,已经不是医生了。”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那些笑声没有温度的阴冷。
“说说吧,怎么回事?”其中一个黑影问,“怎么搞成这样的?”
沈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说话?”为首的黑影歪了歪头,然后,好像咧开了嘴角嘲弄地说道。
“那我们来替你回忆回忆。”
然后它们开始一件件,一条条的,七嘴八舌的开始数起,数起那些被他们称为“罪名”事情。
“大四了,实习快结束了,转正考核就在眼前。这个节骨眼上,你躺在这里?”
另一个黑影接话:“你知不知道今年有多少人盯着这个名额?你知不知道你妈给主任打了多少个电话?”
“就是。”又一个黑影说,“家里供你上学容易吗?从小到大,补习班、特长班、重点中学——你以为那些钱是大风刮来的?”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你爸在工地上干活,手上全是茧子,就为了供你读书。”
“你妈逢人就夸你,说女儿是学医的,将来当大夫,挣大钱。”
“结果呢?”
“结果你躺在这儿。”
沈鸳想辩解。想说那不是我的错。想说我已经很累了。想说你们知不知道我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手写到抽筋,眼睛熬到布满血丝。
但她说不出话。
那些黑影根本不看她,或许也只是懒得在意这个如同植物人一样的,供他们取笑为乐的“物件”
他们只是自顾自地说着、抱怨着。
“现在的年轻人阿,就是吃不了苦。”
“就是,我们当年哪有这些条件?”
“矫情。”
“脆弱。”
“玻璃心。”
那些词一个一个砸下来,像西西弗斯的巨石,每当她鼓起一丝一毫的勇气,都会被轻易碾碎成飞灰,过去就是,现在依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