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怀宁没有直接回修炼室。
他穿过回廊,拐了个弯,向自己寝殿走去。这条路他已经很久没走了。寝殿在魔宫东侧,最深处的那一间,窗子朝北,能看到天边的方向。以前他天天住在这里,后来母亲走了,他就不怎么回来了。修炼室那张硬邦邦的蒲团,比这张雕花的床更让他睡得着。
苏夜还是会每天来打扫。
黎怀宁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子里没有灰。桌面上没有,连柜子顶上那些他从来不看的花瓶,都擦得锃亮。空气里有淡淡的皂角味,是苏夜洗抹布留下的。黎怀宁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和他想的一样,一尘不染。
他没有在桌子前停留。径直走向墙角那个柜子。柜子是红木的,年头久了,颜色发暗,边角磨得发亮。他蹲下来,拉开柜门。
里面放着母亲生前用过的东西。一把梳子,一面铜镜,一只茶碗,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码得规规矩矩。苏夜连这里都收拾过了。黎怀宁伸手进去,在最里面摸到了一块玉佩。
玉佩是青白色的,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很光滑,摸上去温温的。正面刻着一个“宁”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不是工匠刻的,是母亲亲手刻的。她不会刻玉,刻坏了好几块,才刻出这一个。字不大,但刻得很深,像是怕它磨掉了。
八岁寿辰那天,母亲把这块玉佩挂在他脖子上。她说:“怀宁,娘刻得不好看,但这是娘的心意。你戴着它,走到哪都别忘了回家。”他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别忘了回家”。他只知道母亲的手很暖,母亲的怀里很软,母亲刻的字虽然歪歪扭扭,但那是他的“宁”。
后来他每次出去巡查,都把这块玉佩戴在身上。母亲不在了,但玉佩还在。好像戴着它,母亲就还在身边。直到母亲的离世了,他就没有再戴过。不是不想戴,是不敢戴。戴上了就会想起母亲,也怕把玉佩弄丢了。
黎怀宁把玉佩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玉佩是凉的,但握着握着就暖了。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宁”字,拇指在上面摩挲了几下。然后他把它挂在了腰间。
他站起来,关上柜门。柜门合上的那一刻,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叹息。
“娘,”黎怀宁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说我这一次行吗?”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铜镜,镜面晃了一下,映出一片暗红色的光。黎怀宁没有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今天的天气不一样。说不清是冷还是热。风一阵一阵的,吹在身上,有时候凉飕飕的,有时候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闷。黎怀宁不喜欢扎头发。额前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遮住了半只眼睛。他没有去打理,就让它散着。
他抬起头,看着北边的方向。
站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衣袍的下摆也被吹起来,猎猎作响。他没有动。
与此同时,帝尊殿里。
黎渊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卷旧书。书页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没有翻动。烛火在案几上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拉得很长。
墨寻站在他面前,腰挺得很直,但眉头皱着。
“帝尊,这次还是不管?”墨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被人听到的事。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上次去荒原,中途就出了埋伏。要不是您派人跟着,那人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动静。”
黎渊没有抬头。“我知道。”
“那您还——”
“也该让他知道一些事了。”黎渊终于抬起头,看着墨寻。烛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的细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东西,墨寻说不上来。“有些事,旁人帮不了他,得他自己去碰。”
墨寻沉默了一会儿。“可是怀宁执意要去。”
“我知道。”黎渊说,“他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跟他娘一个脾气,不撞南墙不回头。”
墨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在黎渊身边几十年,知道他的脾气。帝尊说不管,就是不管。但他不甘心。他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可是天界荒原灵力密度极高,指不定会出现什么凶兽。要是只让苏夜跟着,怕是不妥。何况太子要去的地方——”墨寻顿了顿,“那不是说去就去的。”
黎渊沉默了很久。久到墨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烛火又跳了一下,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你派继璃暗中跟着。”黎渊终于开口,“以防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