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生活还在继续,表面上没什么波澜,底下却藏着各自的心事。
舒瑶开始时不时地去图书馆了。有时候带一本解剖学,厚厚的,翻两页就要停下来画图;更多时候是空着手去,在文学区的书架前站一会儿,随手抽一本出来。她看了《霍乱时期的爱情》,看了《挪威的森林》,看了《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看得快,忘得也快,但她不着急。她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她去的时候,江舟几乎都在。他的笔记本屏幕亮着,一行一行的代码往下跑。他偶尔皱眉,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敲几行,然后又删掉。舒瑶不打扰他,他也不打扰舒瑶。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各自做各自的事。有时候舒瑶看完了某一章,抬起头,发现他刚好也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不说话,又各自低下头去。舒瑶觉得这样挺好的。
她开始慢慢接受一件事—医学压力这么大,解剖学要背的东西堆成山,化学实验报告写到半夜,她光是应付上课和作业都够呛,哪里还有力气去谈一场恋爱。而且,她也不确定江舟对她是什么感觉。他帮她修电脑,陪她在图书馆坐着,说“直接问我就行”,但这些可能只是他性格本来就温和,对谁都这样。她不是那种会追着一个人跑的人,也不是那种会把喜欢挂在嘴边的人。她能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看他低头敲键盘的样子,偶尔目光撞上了,就点个头,然后继续看自己的书。这样就好了。能偶尔看到他,能坐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同一片空气,就很好了。她跟自己的心动和解了,不是不喜欢了,是不急了。修电脑之后,她没有再给他发过消息,他也没有发来。但每天她走进图书馆的时候,他已经在对面了,这就够了。
高疏桐的声乐社团每周排练两次,周二和周五,雷打不动。她从来不会缺席,也从来不会迟到。沈维在九月底的一次排练后,就开始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出现,是排练结束后“顺路”送她回宿舍,说“反正我住那附近”;食堂里“刚好”坐在她旁边,说“这边人少”。他说话永远不急不缓,温柔得像三月的雨,不冷不热,刚好够她心动。高疏桐不是迟钝的人,她感觉得到。但她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只是安静地接受了这些“刚好”和“碰巧”,像接受每天下午的阳光一样,自然地,不动声色地。
十一月初的一个周五,排练结束后,沈维照例“顺路”送她回宿舍。两个人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梧桐叶已经干枯了,有几片飘下来,落在脚边。沈维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偶尔侧头看她一眼。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高疏桐停下来,转身对他说:“谢谢,我到了。”“好的,快进去”沈维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她。
回到宿舍舒瑶还没回来,大概还在图书馆,简单洗漱后,疏桐就爬上床了。林清漪在床上看什么笑的咯咯咯的,看见她进门,一脸八卦地凑过来。“今天那个沈维又送你回来了?”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知道了但我就要听你说”的得意。高疏桐“嗯”了一声,把书包放下。“他说什么了没有?”“没说什么。”“他对你有意思怎么还不表白啊?”高疏桐没说话,把脸埋进枕头里。
而李晓那边,情况比她们都要复杂。
电话是从十月中旬开始变得频繁的。李晓每次接电话都会去走廊,站在消防栓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有时候说十几分钟就回来了,有时候要站上半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什么都不说。舒瑶注意到她的变化,是从那些电话的内容开始的。
有一次舒瑶去走廊接水,路过消防栓的时候,听见李晓在电话里说:“妈,我真的没钱了,这个月的生活费我都省着花的……”对方说了很长一段话,李晓没有再开口,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认错。
还有一次,舒瑶在宿舍里复习,李晓的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熄屏。舒瑶不是故意看的,只是路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聊天界面。满屏都是绿色—都是李晓发的,很长很长,对方回的大多都是长段的语音。最上面一条是李晓发的一长段话,舒瑶没看清具体内容,只看到了最后一句:“妈,我也想为自己活一次。”对方的回复是:“你这话说得太自私了,你是姐姐,不能只想自己。”
舒瑶把目光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她开始留意李晓了。
真正让舒瑶觉得不对劲的,是李晓开始躲着她们了。她们虽然专业不同、课表不同,但回到宿舍还是会聊天说笑,晚上熄灯前叽叽喳喳地聊一会儿。现在李晓总是很晚才回宿舍,早上很早就出门,在宿舍里也谁也不理。林清漪在群里喊她一起去食堂,她说“不用了,我先去图书馆”。舒瑶问她要不要一起逛操场,她说“我有点累”。大家在宿舍里跟她说话,她就“嗯”一声,然后低下头有一次舒瑶从图书馆回来,路过操场,看见李晓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攥着手机,盯着屏幕发呆。那个画面让舒瑶心里堵了很久。她没走过去,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林清漪是在一个晚上发现李晓真正不对劲的。那天她参加完心理社团的活动回宿舍,推门进去,看见李晓一个人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林清漪走过去,爬上去,平视着她。“李晓?怎么了?”李晓摇头,说没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林清漪没有走,就那么安静地等着。过了很久,李晓开口了。
“我妈又打电话来了,”她说,声音很低,“说我爸在工地上摔了,腿骨折了,住院要花很多钱。让我想办法寄点钱回去。”林清漪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我说我哪有钱,我连书都买不起。她说……她说让我去找个兼职,多打几份工。她说你是姐姐,家里现在这个样子,你不能只顾自己。”李晓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挣钱顾家。你弟弟还小,将来要盖房子、娶媳妇,你是姐姐,你得帮他。”
林清漪的眼眶也红了。“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说,我想读书,毕业之后能找个好工作。我妈就哭了,说我不懂事,说家里供我读书不容易,说我不体谅父母。”李晓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她说得好像我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样。我只是……我只是想读个书而已。”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舒瑶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林清漪趴在床梯上,李晓红着眼眶。她把书包放下,靠在床梯上,没出声。过了几分钟,疏桐也回来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说话,走过去坐在椅子上,抱着靠枕。四个人都在了。
林清漪突然出声“李晓,你听我说,”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但很坚定,“你没有错。你想读书,想学法学,想毕业之后找个体面的工作,这没有错。你父母说的那些,是他们的想法,不是你的。你是姐姐,这不代表你要把自己的一生都搭进去。你弟弟的事,是你父母的责任,不是你的。”
“可是家里确实困难……”李晓的声音很小。
“家里困难不是你造成的,”林清漪说,“你已经在省钱了,你已经很懂事了。”她顿了顿,从桌上拿过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李晓,“你看,这是我查的法学的就业数据。你好好读,毕业之后去律所,或者考公,收入都不会差。你妈不是说让你挣钱吗?你就把这个给她看,告诉她,你现在读书,是为了以后能挣更多钱。她不是想要钱吗?你就用这个逻辑跟她说。”
李晓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嘴唇微微发抖。她想起母亲说的那句“大学生彩礼贵点”,想起自己不是被当成一个人在养,而是被当成一笔投资。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还有,”舒瑶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不需要因为家里的事觉得低人一等。你爸妈的想法,跟你没关系。你是你,他们是他们。”
李晓抬起头,看着舒瑶。舒瑶靠在床梯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我们宿舍,”她说,“没有谁比谁幸福这种说法,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清漪看了舒瑶一眼,笑了。舒瑶这个平时连自己宿舍号都记不住的人,居然会说出“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这种话。
高疏桐走到李晓面前,递了一包纸巾过去。她没有说自己的事,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在这里。”四个字,很轻,但李晓听懂了。
李晓接过纸巾,攥在手里,没有擦。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她哭了很久,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把攒了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了。没有人催她,没有人说“别哭了”。林清漪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偶尔轻轻拍一下。舒瑶靠在床梯上,安静地站着。高疏桐坐在床边,抱着枕头,陪着她。
那天晚上,宿舍的灯熄了之后,林清漪在被窝里给李晓发了一条消息。是一条链接,点开是法学的就业前景分析,数据很详细,连薪资范围都列出来了。下面跟了一行字:“下次你妈再打电话,你就把这个发给她。不用吵架,就用数据说话。”李晓回了一个“好”,然后又发了一条:“清漪,谢谢你。”林清漪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疏桐也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沈维发来的消息:“明天的排练取消了,老师临时有事。你要是没事的话,学校音乐厅下午三点有一场钢琴独奏会,我有多一张票。”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回,但她也没有拒绝。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明天下午,好像也没有别的安排。
李晓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耳边是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的,像一首不太整齐的合唱。
四个女孩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她们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们都知道,不管发生什么,这个宿舍里,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