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照顾得不错。”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这羹,也尚可。”
仅仅两句算不上夸赞的话,却让含珠如蒙大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瞬间绽放出明媚的笑容,那对梨涡也清晰地显现出来,连忙屈膝:“谢殿下!奴婢……奴婢一定会更尽心伺候殿下和猫儿的!”
萧曦宁看着她那毫不掩饰的、因一点点认可就灿烂起来的笑容,目光微动,却什么也没再说,起身离开了膳桌。
含珠抱着猫,望着公主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心头被巨大的喜悦填满。她似乎……摸到了一点在这位心思难测的公主身边生存的门道。只要足够小心,足够用心,或许就能得到一丝认可。她却不知,自己的每一个反应,每一分情绪,都早已落入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被冷静地审视与衡量着。清晨请安是宫中的规矩,尤其萧曦宁刚迁宫不久,更需勤勉。她到凤仪宫时,皇后刚用过早膳,正端着一盏清茶,气度雍容。
“儿臣给母后请安。”萧曦宁依礼行事,姿态完美。
皇后放下茶盏,脸上是惯常的慈和笑容,示意她坐下。闲话几句后,皇后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听闻你昨夜留了那个新提上来的小宫女在寝殿伺候?叫……含珠的?”
萧曦宁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看向皇后,语气平稳无波:“母后消息真是灵通。”这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皇后轻笑一声,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神态自若:“你这孩子,想哪儿去了。是璎珞昨夜回来,本宫顺口问起你在揽月宫可还习惯,她提了一句,说你让她回来,留了个活泼的小宫女在身边照看猫儿。”她解释得合情合理,将窥探淡化成了母亲的寻常关心。
萧曦宁闻言,神色稍缓,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她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淡淡道:“嗯,是留了她。那猫儿初来乍到,夜里不安生,她性子活泼,倒也哄得住。”
就在她提到“活泼”二字,想起含珠那对梨涡和昨晚小心翼翼又难掩雀跃的模样时,她那总是清冷平直的唇角,在皇后锐利的目光注视下,竟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地,极其自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真实的弧度。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如同投入冰湖的一粒石子,虽然未能激起明显涟漪,但那瞬间的波动,已足够落入一直观察着她的皇后眼中。
皇后凤目微眯,心中了然。她不动声色,依旧用温和的语气说道:“既然你觉得合用,留在身边也无妨。只是要记住,宫女终究是宫女,恩威并施即可,莫要过于纵容,失了分寸。”
“儿臣明白,谢母后提点。”萧曦宁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她并未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瞬间的失态。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不再纠缠于此,转而说起了其他事情。心中却已对那个名叫含珠的小宫女,留下了更深的印象——一个能让曦宁在提及时不自觉流露笑意的人,无论那笑意源于何种原因,都值得关注。有用,但也需……格外留意。
请安结束后,萧曦宁离开凤仪宫。皇后独自坐在殿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对身旁心腹低声道:“那个含珠……再查仔细些。看看她,除了活泼,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她要确保,任何能影响女儿情绪的存在,都必须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下。揽月宫内,午后的时光在丝竹与韵律中悄然流淌。
先是清越的箫声自书房传出,如孤鹤唳空,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幽远与寂寥,曲调并不激昂,却仿佛能穿透人心。随后,箫声歇,泠泠的琴音又起,初时如溪流潺潺,渐而转为深沉,指法娴熟,意境把握得恰到好处,只是那琴音深处,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清冷。
最后是练舞。萧曦宁身形窈窕,柔韧非凡,水袖挥洒间,衣袂飘飘,每一个回旋,每一个定格,都美得如同画中仙。她跳的并非柔媚之舞,而是带着一种内敛的力量与孤高的韵律,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未诉。
当最后一式收势,她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气息也略微急促。璎珞连忙上前递上温热的帕子。
也正在这时,窗外原本还算明亮的天色,不知不觉间暗沉了下来。细密的雨丝开始飘洒,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很快便连成了线,敲打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庭院的芭蕉叶上,发出清脆而连绵的声响,为这寂静的宫殿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汽。
萧曦宁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带着湿润草木气息的凉风立刻涌入,吹散了她身上因运动而产生的薄热。她静静地看着窗外被雨幕笼罩的景致,庭院中的花木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新翠绿,远处的亭台楼阁都模糊了轮廓。
她的箫声、琴音、舞姿,都堪称绝艺,但似乎只有在这无人真正懂她的技艺之后,面对这一场不期而至的雨,她的心神才能得到片刻真正的放空。那雨声掩盖了宫中的许多声音,也仿佛暂时洗刷掉了某些无形的压力。
她伸出手,任由冰凉的雨丝落在她白皙的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感。
“殿下,仔细着凉。”璎珞在一旁轻声提醒。
萧曦宁收回手,看着掌心迅速汇聚又滑落的水珠,没有言语。
这雨,不知会下到几时。而这深宫的日子,也如同这连绵的雨,看似宁静,内里却蕴含着无尽的潮湿与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