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在一个晴得过分透彻的早晨开始了。
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没有一丝云。操场上插满了彩旗,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主席台上的领导们轮流念着开幕词,每个字都被风吹散,飘到操场每一个角落。
沈屿站在跳远区的沙坑旁边,做着拉伸。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操场另一头的铅球场地。
铅球场地在操场最偏僻的角落,靠近围墙,旁边种着一排歪歪扭扭的冬青。那里的人不多,铅球从来不是运动会的热门项目,没有跑步的激烈,没有跳高的观赏性,也没有接力赛那种点燃全场的集体荣誉感。铅球只是一个人,站在一个圈里,把一颗铁球推出去。然后工作人员走过去,插一面小旗子,测量距离,记录数据。安静,沉闷,无人喝彩。
沈屿觉得,顾柏选铅球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隐喻。
跳远比赛先开始。沈屿排在第7个出场,等待的时间很长。他坐在沙坑旁边的台阶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前面的选手助跑、起跳、落入沙坑,动作大同小异,区别只在于距离的远近。
“沈屿!跳远第7号!准备!”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助跑跑道。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操场另一头传来的声音。
不是欢呼。铅球场地不会有欢呼。
那是一阵笑声。那种他已经开始熟悉的、黏腻的、带着恶意温度的笑声。
沈屿停下脚步,朝铅球场地望去。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几个人围在投掷圈旁边,姿势松弛,像是在看什么热闹。而顾柏……那个瘦高的、穿着白色校服的身影,站在圆圈中央,手里握着一颗铅球,一动不动。
“沈屿!到你了!”
他犹豫了一秒。只有一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助跑跑道。
他助跑,起跳,腾空,落入沙坑。整个过程不到十秒。裁判看了一眼落点,在记录本上写了一个数字,挥了挥旗子示意下一个。沈屿从沙坑里爬起来,连成绩都没看,径直朝铅球场地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穿过跑道,穿过足球场,穿过正在做热身运动的接力赛选手们。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在脚下缩成小小的一团。
等他走到铅球场地的时候,顾柏刚刚完成第一次试投。
铅球落在前方大约六米远的位置,对于男生来说不算一个好成绩,但对于顾柏的体型来说,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工作人员走过去插旗子,顾柏站在投掷圈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在确认那双手还是不是自己的。
“哟,六米三,不错嘛顾柏!”赵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夸张得像在哄小孩,“再使点劲,争取过七米!”
他站在投掷圈旁边的围栏外面,手里拿着一瓶水,脸上挂着那种“我是好哥们我在给你加油”的表情。刘洋站在他旁边,手机举在胸前,屏幕朝着顾柏的方向。
沈屿看见了那个手机。
“你在拍什么?”他走到刘洋面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
刘洋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机往下一收:“没、没什么啊,拍运动会留念嘛。”
“拍铅球比赛需要把手机举那么高?”
“我……我就是找个好角度……”
“那你现在拍一个给我看看。”沈屿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课堂上报一道题的答案,“拍铅球。拍场地。别拍人。”
刘洋的脸色变了。他看了赵恒一眼,赵恒的笑容也收了几分。
“沈屿,你什么意思啊?”赵恒走过来,挡在刘洋前面,“拍个照都不行?运动会本来就是用来拍的,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没说不让拍。”沈屿直视着他,“我说的是,别拍人。”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赵恒比沈屿高半个头,肩膀也更宽,站在阳光下像一棵枝繁叶茂的树。而沈屿站在他对面,身形不算单薄,但也没有那种压迫感。他只是站着,不动,不退,像一块被人踩进地里的石头,你踩上去的时候觉得它没什么了不起,但你挪不开它。
“行了行了,”旁边一个体育老师走过来,挥了挥手,“都别围着了,比赛继续。那个同学,手机收起来,比赛区域不允许拍摄。”
刘洋悻悻地把手机揣进口袋。赵恒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走到旁边去了。走之前,赵恒回头看了沈屿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敌意。
那是一种审视。像一个人在打量另一件商品,评估它的价值、用途和弱点。然后他把这个评估结果收好,转身走了。
沈屿走到投掷圈旁边。顾柏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铅球,准备第二次试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