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猛地向左偏转,那是二号发动机停车后推力不对称造成的。江远用力蹬舵,把飞机纠正过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蹬得很稳,没有让飞机偏出航向。
“火警熄灭。”江远盯着仪表盘,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放松,“确认二号发动机关车成功。”
“宣布紧急状态。”秦锐说,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请求下降高度,准备返航备降。”
江远开始和区调联系。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区调,滨海六幺八,二号发动机火警已处置,发动机已关车。请求下降高度,准备返航滨海机场。”
“滨海六幺八,收到。可以下降高度,保持一万英尺,直飞滨海机场。需要任何帮助请随时呼叫。”
“滨海六幺八收到。”
正当他们刚刚处理好发动机火警,以为可以松一口气时——秦锐甚至已经把右手从油门杆上移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新的麻烦来了。
客舱失压的告警声,比发动机火警更刺耳。那是一种高频的、持续不断的尖叫,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往外跑。座舱高度指示器的指针开始疯狂转动——八千英尺,一万英尺,一万二千英尺——每一秒都在往上升。
“戴上氧气面罩!”江远大喊一声,一把拉下头顶的氧气面罩,扣在脸上。秦锐慢了半拍,他的手在发抖,摸了好几次才摸到面罩的位置。他的手指扣不住面罩的带子,带子从手里滑脱,又抓回来,又滑脱。江远伸手帮他扣上,动作很快,但很稳。
“紧急下降!我来操作!”江远接管了操纵杆,猛地向前推。
飞机开始俯冲。那种失重感不是模拟出来的——模拟机的液压支柱真的在往下沉,整个蛋壳倾斜成一个陡峭的角度。我的胃在往上翻,血在往下涌,安全带死死勒住肩膀,疼得我倒吸一口气。窗外的投影屏幕上,云层扑面而来,又飞快地掠过。那些云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深灰色,像一堵墙,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速度!速度别超红线!”秦锐在旁边喊,他的声音从氧气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粗重的呼吸声。他盯着速度表,指针已经接近极限了。
“我知道!”江远咬着牙,稍微拉了一点杆,减小下降率。他的手在操纵杆上微微调整,像在驯服一匹受惊的马,既不能让速度太快——太快了飞机会解体,也不能让速度太慢——太慢了失速警告会响。他在极限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走钢丝。
高度在掉。两万五千英尺,两万英尺,一万五千英尺——窗外的云层终于散开了,露出了下面的海面。海面是深蓝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可飞机还在往下掉,像一块被扔进井里的石头。
一万英尺。座舱高度指示器的指针终于停了。客舱和外界的气压平衡了,告警声停止了。江远改平飞机,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气。
驾驶舱里安静了。只有氧气面罩里粗重的呼吸声,和仪表盘上风扇嗡嗡的低鸣。
陈阎王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冷得像冬天的风:“客舱失压处置完毕。但你们的燃油呢?”
秦锐低头看了一眼燃油表,脸色变了。他刚才一直在处理发动机火警和客舱失压,完全忘了监控燃油消耗。紧急下降和备降航线改变消耗了大量燃油,比计划的多了百分之十五。指针已经接近红线了。
“燃油不多了。”秦锐的声音很轻,“我们飞不到原定备降场了。”
江远看了一眼燃油表,眉头拧在一起。他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始翻航图。“找最近的机场。”他说,声音很稳,但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的手指在航图上快速移动,从一个坐标移到另一个坐标,眼睛扫过每一个机场的跑道长度、导航频率、天气条件。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处理着海量的信息。
就在这时,陈阎王的声音又响了,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冷酷:“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最近的备降场因为天气原因关闭了。跑道被雷雨覆盖,能见度低于最低标准。”
驾驶舱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坐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秦锐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江远的背挺得笔直,但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很多。窗外的投影屏幕上,海面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可我们不是在度假,我们是一架双发失效、燃油见底、被命运逼到墙角的铁鸟。
“还有别的备降场吗?”秦锐的声音在发抖。
江远的手指在航图上飞快地移动,眼睛扫过每一个坐标。“有。但距离更远,需要再飞二十分钟。”他顿了顿,“我们的燃油,可能不够。”
秦锐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拿起话筒,切换到紧急频率。“Mayday,Mayday,Mayday。滨海六幺八,双发飞机,单发失效,燃油不足,请求最近的可用机场。任何机场,任何跑道。”
区调的回答像一盆冰水:“滨海六幺八,最近的可用机场在你前方八十海里,跑道长度两千米,能见度十公里。但请注意,该机场没有盲降系统,只有VOR进近。”
没有盲降。只有VOR。这意味着他们不能靠仪表自动进近,要靠手动飞行,靠目视寻找跑道。在燃油即将耗尽的情况下,在陌生的机场,在黑夜中。
秦锐的手握紧了操纵杆。他的手心全是汗,操纵杆上湿了一片。“我们试试。”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江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试试。”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陈阎王说过的一句话。不是在上课的时候说的,是在某次训练结束后,他站在停机坪上,看着夕阳说的。他说,你们以为飞行员的训练是为了让你们学会开飞机?错了。飞行员的训练,是为了让你们在最绝望的时候,还能动起来。技术可以练,知识可以背,但“动起来”这三个字,只能靠一次一次的恐惧、一次一次的绝望、一次一次的从鬼门关爬回来,才能刻进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