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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模拟机的48小时二（第2页）

“第五个错，你们没有配合。火警的时候，秦锐在看江远，等江远告诉他怎么做。失压的时候，江远帮秦锐戴面罩，浪费了宝贵的时间。备降的时候，秦锐一个人做决定，没有和江远商量。最后进近的时候，江远一直在提醒秦锐，没有让他自己飞。你们是两个人，但你们飞得像一个人。一个人犯错，另一个人不是帮他纠正，是替他飞。这不是配合，这是依赖。”

秦锐和江远都没有说话。他们坐在座椅上，低着头，像两个被老师罚站的学生。窗外的投影屏幕上，跑道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模拟机恢复了初始状态，准备迎接下一次起飞。

“休息十五分钟。然后重来。”

蛋壳的门打开了，我们三个走出来。秦锐走在最后面，脸色发白，嘴唇发干，走路的时候腿有点软。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扶着门框，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在休息室里坐着，谁都没说话。秦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林跃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呛住了，咳了好一会儿。他咳完，看着手里的水瓶，忽然说了一句：“我刚才是不是特别蠢？”

没有人回答。

“念个检查单都念不利索，戴个面罩都戴不明白，飞个进近都飞不稳。我他妈练了两年，练了个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愤怒，是委屈。

江远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秦锐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不蠢。你只是太紧张了。第一次飞喷气机，第一次遇到这么多故障，紧张是正常的。但你得学会在紧张的时候，把该做的事做了。”

秦锐抬起头，看着江远。江远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淡的、很稳的东西。那是信任。

“下次，你念检查单的时候，慢一点，稳一点，不要急。你戴面罩的时候，手稳一点，一次扣不上就扣两次，不要慌。你进近的时候，相信自己，不要听我指挥。你是机长，你是最后做决定的人。我只能是你的眼睛，不能是你的手。”

秦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比刚才好多了。他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再握紧，再松开，像在确认它们还听使唤。

十五分钟后，我们重新坐进了模拟机。

这一次，秦锐坐进左座的时候，没有像刚才那样兴奋地东张西望。他系好安全带，把手放在操纵杆上，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江远，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江远也点了点头。

“好。”

模拟机的液压支柱开始运动，窗外的投影屏幕上，滨海国际机场的跑道再次出现在眼前。天空还是那个天空，云还是那些云，阳光还是那道阳光。一切都没有变。但秦锐变了。

这一次，起飞的时候，他的手很稳。油门推得平滑，速度控制得精准，拉杆的时机恰到好处。机头抬起的那一刻，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地把飞机带离地面，像从水里捞起一片落叶。

“正上升率，收起落架。”他的声音很稳。

江远按下起落架手柄。“起落架收起，三个红灯灭。”

“收襟翼。”

“襟翼收上，零位。”

飞机爬升，穿过云层，进入巡航。这一次，秦锐没有靠在座椅上放松。他的手放在操纵杆上，眼睛盯着仪表盘，像一只盯着猎物的鹰。他在等。等那个一定会来的故障。

故障来了。不是火警，不是失压，是液压失效。

液压失效的告警声不像火警那么刺耳，它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一头生病的野兽在低声呻吟。仪表盘上的液压指示器指针归零，三个液压系统的压力全部掉到了零。襟翼放不下来，起落架放不下来，飞行控制变得极其困难。操纵杆像被灌了铅，秦锐要用两只手才能拉动它。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额头上汗水直流，但他没有慌。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执行程序。

“备用液压系统，启动。”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江远按下备用液压泵的开关。仪表盘上的指针跳了一下，但还是零。

“备用系统失效。执行手动放起落架程序。”

秦锐松开操纵杆，把手伸到中央操纵台下面，摸到了手动放起落架的拉环。那个拉环很紧，他用两只手才拉动它。拉环“咔”的一声到位，起落架放下的声音从机身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像骨头断裂的声音。三个绿灯亮了，起落架锁好。

“襟翼，备用系统，放一半。”

江远按下备用襟翼的开关。襟翼指示器的指针缓慢地移动，从零到五，从五到十，从十到十五——停在十五度。只有一半的襟翼，但够用了。

“准备进近。”秦锐重新握住操纵杆，操纵飞机转向。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每一个修正都恰到好处。这一次，他没有急，没有慌，没有在速度和高度之间反复拉扯。他稳稳地控制着飞机，让它沿着下滑道缓缓下降。

窗外的跑道越来越近，灯光越来越亮。秦锐的眼睛盯着跑道，手指握着操纵杆，脚踩着方向舵，整个人和飞机融为一体。他不再去想能不能落下去，不再去想燃油还够不够，不再去想陈阎王在喇叭后面怎么评价他。他只想着一件事——把这条线飞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