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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模拟机的48小时四（第2页）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愣住了。陈阎王的声音在发抖。那个从来不会笑的、骂人像吃饭一样的、让我们跑了无数个十公里的陈阎王，他的声音在发抖。

“四十八小时。十二种重大特情。无一错漏。”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眶还是红的。“孩子们，你们毕业了。”

秦锐的眼眶红了。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假装在擦汗。江远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握了握陈阎王的手，握了很久。林跃站在最后面，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的笔记本被他攥在手里，纸张被汗水浸湿了，字迹开始模糊。

我没有哭。但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三个，看着陈阎王，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透着阳光的门，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话。

我们走出模拟机楼的时候，外面是下午。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跑道上有一架飞机正在起飞，引擎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大地的心跳。

秦锐站在门口，仰着头，闭着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他的脸上还有泪痕，但他不在乎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四十八个小时。”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老子活下来了。”

江远站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看着远处那架正在爬升的飞机。那架飞机穿过云层，消失在蓝天里，只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云，像一条丝带，在风中慢慢散开。

“以后，我们也会飞那么高的。”江远说。

秦锐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尾迹云，咧嘴笑了。

“不是‘以后’。是‘很快’。”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回宿舍。我们坐在学院后面的山坡上，看着夜空。星星很多，很亮，密密麻麻的，像被谁撒了一把碎钻石。远处的机场灯火通明，跑道上的灯光一字排开，像一条发光的河。飞机一架接一架地起落，引擎的轰鸣声时远时近，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秦锐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望着天空发呆。“你们说，以后我们真的能一起飞吗？”

“能。”我说，“等我们都当了机长，就在天上组个编队，从南飞到北，从东飞到西。”

“那可说好了。谁先当上机长，谁请客。”

“行。”

江远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林跃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着。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读一本很重要的书。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一行字：“第四十五小时，双发失效，处置成功。”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还给林跃。“写得很好。以后每次飞行前，都看一遍。”

林跃接过笔记本，抱在怀里，点了点头。“我会的。”

我躺下来，看着星空。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像在对我说话。我想起五岁那年的纸飞机，想起第一次单飞差点失速的恐惧，想起四百米障碍训练时林跃摔在地上的闷响，想起模拟机里四十八个小时的煎熬。

那些日子，那些汗水，那些眼泪，那些恐惧，那些绝望，那些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每一个瞬间，都在这片星空下，化成了此刻的平静。

我闭上眼睛，让夜风从脸上吹过。风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机场传来的航空煤油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首熟悉的歌，让我觉得安心。

我们四个躺在山坡上，谁都没有说话。但我们都知道，这一刻，会记一辈子。不是因为四十八个小时的煎熬，不是因为二十七个错误，不是因为陈阎王的那句“毕业了”。是因为我们在一起。在最难的时候，在最绝望的时候，在以为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我们在一起。

秦锐在，江远在，林跃在，我也在。我们四个，一个都没有少。

后来我听说，陈阎王那天从模拟机楼出来之后，没有回办公室，没有回家。他一个人坐在跑道旁边的草地上，看着飞机起落，坐了很久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想，他一定也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飞上天空的样子。

因为每一个飞行员，都是从那一天开始的。从那架纸飞机，从那面高墙，从那四十八个小时，从那句“孩子们，你们毕业了”，开始的。

那片天空，永远不会忘记我们。我们也不会忘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