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那片天空,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凉,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我闭上眼睛,让那口气在胸腔里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呼出来。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鼓点。
秦锐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片天空。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那两下不重,但很实在。像在说:去吧。
我走向停机坪。
初教-6停在老地方,停机坪最东边的那个机位。它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些,可能是心理作用,可能是因为右边那个座位是空的。我站在它前面,仰头看着它。机身还是那架机身,漆皮斑驳,座舱盖上有细密的划痕,螺旋桨叶片上有鸟粪的痕迹。它飞了不知道多少年,被不知道多少学员蹂躏过,被不知道多少□□骂过。但它还在飞。它像一匹老马,驮着一茬又一茬的新兵,把他们从地面送到天上,从天上送回地面。今天,它要驮我一个人。
绕机检查的时候,我比平时慢了一倍。
我从机头开始,沿着机身走了一圈。摸过每一颗铆钉,确认它们没有松动。检查过每一根天线,确认它们没有断裂。看过每一个进气口,确认里面没有鸟窝。蹲下来看过起落架,确认轮胎没有扎钉子,确认刹车片没有磨损过度,确认减震支柱没有漏油。打开油箱盖,用油尺量过油量,确认燃油足够。拔下空速管的保护套,确认没有堵塞。拔下静压孔的保护套,确认没有堵塞。每一个步骤都做到位,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陈阎王站在远处,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雕塑。他没有走过来,没有说任何话。他知道,今天他不能过来。今天是属于我的。
我爬上飞机,坐进左边的座位。座椅的皮革还是那么硬,安全带还是那么紧,仪表盘上的玻璃罩子还是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两年里的每一天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右边的座位,是空的。
那个位置,平时坐着陈阎王。他的飞行包放在脚边,他的耳机挂在座舱盖的挂钩上,他的膝盖上摊着航图,他的左手总是放在油门上,随时准备接管。今天,那些东西都不在了。只有一个空空的座位,一把空空的椅子,一根空空的操纵杆。
我系好安全带,拉紧,确认锁扣到位。戴上耳机,调整麦克风的位置,让它刚好在嘴唇下方。检查每一个开关的位置,从顶板到中央操纵台,从燃油系统到电气系统,从发动机参数到仪表指示。启动程序,一项一项地核对。燃油选择器——开。磁电机——双。螺旋桨——细距。油门——打开四分之一英寸。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每一个开关都确认两遍。
“启动程序检查完毕。”我对着耳机说。
没有人回答。
右边的耳机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没有那句“重来”,没有那句“继续”,没有那句“你在干什么”。只有沙沙声,和我的心跳。
我按下启动按钮。引擎轰鸣起来,螺旋桨开始旋转,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变成一道模糊的光圈。飞机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从操纵杆传上来,从脚下的地板传上来,熟悉的震动,熟悉的频率,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
“安远塔台,洞八幺,请求滑行。”我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比平时大了一些,可能是因为紧张,也可能是因为右边没有人帮我分担。
“洞八幺,可以滑行,滑行道A,到跑道头等待。”塔台管制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他不知道今天是我单飞,不知道右边座位是空的,不知道这架飞机上只有我一个人。对他来说,这只是又一个普通的早晨,又一个普通的起飞请求。但对我来说,这不是普通的。这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滑行。
我松开刹车,轻轻推了一点油门。飞机开始动了。很慢,很稳。我握着前轮转弯手柄,让飞机沿着滑行道的中线走。中线是黄色的,在晨光中发着暗暗的光,像一条细细的河流。我让飞机的前轮始终压在那条线上,不偏左,不偏右。
滑到跑道头,停下来。我做了起飞前最后一遍检查。发动机参数正常,仪表指示正常,操纵面自由,配平归零。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每一个开关都确认两遍。
窗外的跑道在晨光中延伸,一眼望不到头。跑道尽头的防护栏在远处立着,像一排沉默的士兵。防护栏后面是草地,草地后面是公路,公路后面是村庄。村庄里的炊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像一条条细细的丝带。
“安远塔台,洞八幺,准备好,请求起飞。”我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大到有点破音。我清了清嗓子,深呼吸了一下。
“洞八幺,可以起飞,跑道指向二六,风向三二零,五米每秒。”
我握住油门杆,深吸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得很深,很深。空气从鼻腔进入,经过喉咙,经过气管,一直沉到肺的最深处。我感觉自己的胸腔在膨胀,肋骨在张开,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我把那口气含在肺里,含了很久,然后慢慢呼出来。
呼出来的那一刻,我把油门推到底。
引擎的咆哮声填满了整个驾驶舱,填满了我的胸腔,填满了我的每一根血管。那声音不是从耳机里传来的,是从骨头里震出来的。飞机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从操纵杆传上来,从脚下的地板传上来,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在铁壳子里挣扎着要冲出去。
速度表指针开始转动。二十节,四十节,六十节,八十节——窗外的跑道markings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条条飞速后退的白线。震动越来越剧烈,仪表盘上的指针都在微微颤抖,连牙齿都在跟着一起抖。
一百节——我感觉到机头开始变轻了。前轮在跑道上轻轻跳动,像要挣脱什么。空气从机翼上流过,产生升力,把飞机往上托。那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
一百一十节——VR。
我轻轻拉杆。
机头抬起,主轮离地。
飞机离开地面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变了。引擎的咆哮变成了平稳的低鸣,风的呼啸变成了细腻的哨音,连阳光都变得不一样了——它从风挡洒进来,带着温度,带着颜色,在仪表盘上投下金色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