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远放下杯子,看着秦锐。“你在说什么?”
秦锐愣了一下。“我在说……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江远的声音很平静,“现在,我们还在。”
秦锐看着他,忽然笑了。“对。现在,我们还在。”
他站起来,举起杯子。“来,再敬一次。敬608。”
“敬608。”我们三个也站起来。
四个搪瓷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宿舍里回荡了很久。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聊到酒喝完了,聊到月亮从窗户的一边挪到另一边,聊到林跃趴在桌上睡着了,发出很轻的鼾声。秦锐把他扛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林跃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嘴角在笑。
江远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平时总是绷着脸,很少笑,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但此刻,月光下的他,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会累,会困,会在朋友面前放松下来。
“远哥。”我叫他。
“嗯?”
“你以后想去哪?”
他沉默了一会儿。“想去载旗航空。飞国际长航线。”
“为什么?”
“因为想看世界各地的日出。”他推了推眼镜,“在四万英尺的高空看日出,和在地面上看不一样。太阳从云层下面升起来,先是一道金线,然后变成半个圆,然后整个跳出来。云层被染成金色、橙色、红色,像一幅画。我想看遍全世界的日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离我很近。那个总是绷着脸、不苟言笑的江远,原来心里装着这么美的画面。
“你呢?”他问我。
“我?”我想了想,“我想飞A380。最大的那种。”
“为什么?”
“因为大。”我说,“因为大,所以装的人多。装的人多,所以责任大。我想扛那份责任。”
江远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你能扛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不是紧张,是兴奋。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空。星星很多,很亮,密密麻麻的,像被谁撒了一把碎钻石。远处有机场的灯光,跑道上的灯光一字排开,像一条发光的河。飞机一架接一架地起落,引擎的轰鸣声时远时近,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纸,是林跃写的,上面列着单飞后需要掌握的科目。字很小,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每一个科目后面都画着一个方框,方框里打着勾。已经打了很多勾了,但还有一些空着。那些空着的方框,像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我。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些科目。转场飞行,夜航单飞,编队飞行,仪表飞行,特技飞行——每一个科目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一部循环播放的电影。每一个动作,每一次修正,每一个决定,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单飞不是终点,是起点。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一个需要被教的人。我是一个可以自己飞的人。但自己飞,不代表飞得好。飞得好,不代表飞得远。飞得远,不代表飞得久。飞得久,不代表飞得安全。飞行这条路,没有尽头。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趟都是新的,每一次起飞都是新的。新的天气,新的空域,新的旅客,新的风险。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准备好。准备好迎接每一个挑战,准备好应对每一个意外,准备好把每一次起飞都当作第一次,把每一次降落都当作最后一次。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细细的河流。那道裂缝从开学第一天就在那里了,我们看了它两年。秦锐说它像一条跑道,江远说它像一条航线,林跃说它像一条河。我说它像一道伤疤。一道好了的伤疤。
就像我们。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伤疤。手上的,膝盖上的,心里的。那些伤疤是四百米障碍摔出来的,是模拟机里熬出来的,是单飞时紧张出来的。它们好了,但它们还在。它们提醒我们,我们走过什么样的路。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这一次,脑子里的电影终于停了。不是因为不兴奋了,是因为我知道——明天还要飞。后天还要飞。大后天还要飞。飞一辈子。这不是终点。这只是起点。
单飞之后的第一个月,我飞了二十六个小时。每一天都在飞,每一天都在学,每一天都在进步。起落航线飞得更稳了,空域机动飞得更准了,特情处置更快了。陈阎王不再骂我了,不是因为我飞得好,是因为他不需要骂了。他说,你现在的水平,骂已经没有用了。你要自己飞,自己看,自己改。
那天,他给我布置了一个新任务——飞一次夜航单飞。夜航,是飞行学员的另一个门槛。白天的天空是温柔的,是明亮的,是充满希望的。夜晚的天空是冷酷的,是黑暗的,是不讲道理的。在夜里飞,你看不到地面,看不到云,看不到地平线。你只能相信仪表,相信那些在黑暗中发着光的数字和指针。
陈阎王说,夜航单飞,是单飞的升级版。白天的单飞,是你向天空宣告:我来了。夜晚的单飞,是你向自己宣告:我不怕黑了。
夜航训练的那天下午,我睡了一整个下午。这是陈阎王教的,夜航前要睡足,否则在空中会犯困。犯困不是小事,犯困的时候,你的反应会慢半秒。半秒,在夜航中,可能就是生死之别。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不是紧张,是兴奋。脑子里全是夜航的画面,起落航线在黑暗中怎么飞,仪表在黑暗中怎么看,跑道灯光在黑暗中怎么对准。每一个步骤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一部循环播放的电影。
下午五点,闹钟响了。我翻身起来,洗漱,穿制服,下楼。食堂里已经准备好了晚餐,是陈阎王特意交代的——清淡,易消化,不能太饱,不能饿着。我吃了半碗米饭,一碟青菜,一块鱼肉。不多,不少。秦锐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不吃。他已经吃过夜航前的晚餐了,比我还早。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
“骗人。”他笑了,“你的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轻微,不注意看不出来。但秦锐看出来了。他总是能看出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正常。”他说,“我第一次夜航的时候,手抖得比你还厉害。陈阎王说,手抖不是坏事。手抖说明你在乎。不在乎的人,手不抖。”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长大了很多。那个大一时候嘻嘻哈哈、插科打诨的秦锐,现在也会说这种话了。
“去吧。”他拍拍我的肩膀,“飞完了回来,给你留饭。”
六点,我到停机坪。初教-6停在老地方,机身被夕阳染成了金色。天边的云是橙红色的,像被火烧过一样。远处的跑道在夕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正在冷却的铁轨。我站在飞机前面,看着那片天空,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