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芸笙是在一阵暖融融的熏香里醒过来的。
眼皮沉重得很,稍一牵动,浑身便泛起细密的酸痛,却不再是先前那般刺骨剜心的疼,像是被人细心调理过。她缓了许久才勉强掀开眼睫,入目是意雨楼里熟悉的床幔,淡粉色纱帘垂落,挡去了窗外大半寒意,只漏进一点朦胧天光。
这里是她的房间。
她动了动手指,刚想撑身坐起,身侧便传来一声轻叹,带着几分无奈,又裹着极浅的责备。
“平日里总劝旁人爱惜身体,一套一套的,轮到自己身上,倒是比谁都豁出去。”
宋芸笙动作一顿,缓缓偏过头去。
室内光线柔和,男子倚在窗边软榻上,一身以月白为底、青蓝为缀的衣袍,衣摆绣着银线缠枝纹样似有流光暗转。眉目间带着几分散漫笑意,看着不羁,眼底却藏着通透沉稳,正是她失散许久、日夜牵挂的师父。
宋芸笙一时竟忘了身上的疼,怔怔看着嬴阙,惊喜还未涌上心口,便被他走近的目光压了下去。那目光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责备,指尖轻轻落在她肩头,力道不轻不重,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为师离开不过多久,你就敢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嬴阙语气放轻,却字字戳心,“你这身子本就薄弱,养成如今已是不易。若险遭不测,这条命,是不是就要搭在别人的恩怨里了?”
宋芸笙垂了垂眼,低声认错:“师父,芸笙知道错了,往后一定会多加小心。”
她向来听话,认错时更是乖顺,嬴阙再重的火气,到了她这儿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宋芸笙却忽然环顾了一圈房间,眉头微蹙,轻声开口:“师父,夏陌离公子怎么样了?”
提及那人,嬴阙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笑意,慢悠悠道:“你说那只小狐妖?放心,那小子命硬得很,没什么大碍,现在正在外间帮着看你的药炉。”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夏陌离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汤快步走进来,指尖微微泛红,显然是被药碗烫到了。他将药碗小心放在床头矮几上,抬眼看见宋芸笙醒着,面上没什么明显的惊喜,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你的药熬好了。”
说罢,他像是掩饰什么一般,伸手轻轻捏了捏自己发烫的耳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
宋芸笙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轻声提醒:“下次端药,记得垫一块布,或是用托盘托着,免得烫到手。”
夏陌离轻轻“嗯”了一声,耳尖却更红了些,别开视线不再说话。
药汤滚烫,需放凉片刻才能饮用。宋芸笙靠在床头,看向嬴阙,眼中带着几分思念:“师父,这么长一段时间你都去了哪里?还有师兄,他近来可好?”
嬴阙随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指尖轻叩桌面,笑得散漫:“四处云游罢了,人间山水看遍,倒也自在。至于你师兄——”他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不好不坏,至少这段时日,他能过得安稳悠哉些。”
宋芸笙听出他不愿多谈,也不再追问,转而说起正事:“师父,夏公子身上的蛊,弟子之前请姗姗看过,她只辨出是西域古国的上古异蛊,却无根治之法,此事……”
她话未说完,嬴阙已转头看向一旁立着的夏陌离,目光微沉:“你师妹已经同我说过了,那异蛊的来路,我也清楚。解蛊之法,并非没有,只是此法急不得,需等时机。”
“时机?”宋芸笙心头一紧。
嬴阙笑而不语,那副万事了然却不肯明说的模样,宋芸笙再熟悉不过。她心知再问也是无用,只好作罢。
夏陌离倒是早已习惯这般,上前一步,轻声对宋芸笙道:“这段时日陆姗姗她们一直很担心你,寒世子与云湮宗几个弟子也时常过来探望。那许小姐昨日还在这里坐了许久,今日便要回云湮宗了。”
“回去……”
这二字落在耳中,宋芸笙忽然怔了神。
嬴阙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淡淡开口,语气看似随意,却字字戳心:“人间世事,相逢本就不易,一别之后,再见更是难寻。既是如此,合该去送别一声,也算全了这一场缘分。”
宋芸笙沉默着低下头,目光落在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药汤上,心底一片清明。
晋王府门前,积雪覆满长街,寒风卷着碎雪簌簌落下。
云湮宗一行人早已收拾妥当,已与王爷王妃辞别。几辆雅致的青篷马车停在路边,车夫手握缰绳,静静等候。
许心盈立在马车旁,却在望向意雨楼方向,悄悄泄了几分柔软与不舍。
萧锦站在她身侧,将她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无奈叹了口气:“心盈,该上车了。”
许心盈轻轻“嗯”了一声,就在她转身准备登车的刹那,目光忽然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