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又在混沌与清醒的交界处浮沉。
隔壁密室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响了一整夜,时而真切如耳畔,时而遥远似隔世,像一根生锈的针,在喉咙上反复捻刺,拔不出,咽不下。我将耳朵紧贴冰冷的墙壁,听了整整四个时辰——除了咳嗽,再无其他声响。没有脚步声,没有低语声,连最基础的呼吸起伏都捕捉不到,仿佛那堵墙后只囚禁着一具会咳嗽的躯壳。
天亮时分,咳嗽声戛然而止。
长生院重归死寂,唯有窗外早起的鸟雀在啁啾,风吹过庭前槐树叶,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我顶着两团青黑的眼圈坐在梳妆台前,铜镜昏黄,映出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武则天的五官,我的魂魄。脑子里那团乱麻,一夜之间缠得更紧了。
密室里的咳嗽,究竟是谁?
真正的武则天,究竟在何处?是生?是死?
上官婉儿那句“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假的”,是攻心的恐吓,还是赤裸的真相?
无数疑问在颅腔内盘旋撞击,找不到出口。
辰时三刻,上官婉儿准时到来。她带来新的课业与一摞奏折,看见我憔悴面容时,只是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语气平淡如常:“昨夜未歇好?记着,无论发生何事,心神不可乱。心一乱,破绽便藏不住了。”
我凝视着她,那些堵在喉咙的问题几乎要冲出来——密室、武则天、这一切的真相。可话到舌尖,又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会说的。她只会用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看着我,重复那句:“不该问的莫问,不该知的莫知。”
“少知道,多活几日。”
那个死去替身的话,又一次在耳畔响起。
可我办不到。我是个演员,天生就有窥探剧本全貌的冲动,更何况这次演的,是生死攸关的戏。我不能懵懂地活,更不想糊涂地死。
真相,我必须找到。
上午的光线透过菱花格窗,在书房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我坐在紫檀木书案前,佯装批阅奏折,余光却始终锁在上官婉儿身上。
她取过一份河工奏报,垂目细阅,提笔蘸墨,在纸页末端写下朱批。落笔后,她的左手食指指甲,极其自然地沿着奏折边缘轻轻一划——
就是这个动作!
我心脏骤然一紧,目光死死盯住她的指尖。
她搁笔,将奏折归到已批阅的那摞,又拿起下一份。我趁她视线转移的瞬间,迅速将那份奏折抽过来,翻到末尾。
纸缘处,一枚极淡的、由指甲刻出的牡丹纹样,静静躺在那里。
和之前见过的一模一样。
果然是她。
这些牡丹暗记,全部出自她手。
疑云在胸腔里翻涌得更剧烈。她为何要在每一份经手的奏折上,留下同样的标记?是暗号?是某种确认?还是……另有深意?
我抬起头,状若随意地开口:“上官司记,我见您批阅奏折时,总爱在纸边刻一朵牡丹纹样——这是陛下的旧习么?”
上官婉儿手中的笔,悬停了半息。
她抬眼看我,眸底闪过一丝警惕,以及某种近乎慌乱的闪烁,旋即又沉入深潭般的平静:“随手划的,无甚特别。你专心课业,莫要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