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文课·课堂
琴姐讲《诗经》,"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她的声音像浸了水的丝绸,滑过教室里浮动的尘埃,落在每个人摊开的课本上。
黎晓月没听课。她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香樟树上。四月的风把新叶吹得翻涌,像绿色的浪,一波一波,永不停歇。但她的余光,始终锁在斜后方那个位置。
许倩坐在那里。黎晓月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频率——不刻意去想时,它就在那里,沉稳地,固执地,敲打着胸腔。
"黎晓月。"
琴姐的声音像一颗石子,突然砸进平静的湖面。黎晓月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全班视线聚拢过来,像聚光灯,烫得她耳尖发红。
"翻译一下,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黎晓月张了张嘴。她没听课,她满脑子都是昨天看到的画面——许倩挽袖子时露出的手腕,冷白的皮肤上,一圈淡红的印子,像被什么勒过,又像某种隐秘的胎记。
"纵……"她卡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边缘。
"就算我不去找你,"旁边传来极轻的声音,像羽毛拂过耳廓,"你难道就不传个音信?"
黎晓月侧头,看见沈知遥。他眼睛看着黑板,嘴唇几乎没动,只有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但黎晓月听出了别的什么——一种习以为常的熟练,一种做了很多次之后的自然。
她照念。声音有点抖,但完整。
琴姐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沈知遥,你当传声筒上瘾?"
全班哄笑。黎晓月坐下,脸颊发烫。她没敢看许倩,但听见后面传来很轻的一声——
像是笑,又像是叹气。气音很短,尾音微微上扬,像没画完的眼线,拖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下课铃响得猝不及防。黎晓月回头,正好看见许倩的动作——她正在把草稿纸翻过去,速度很快,但黎晓月还是看见了。
纸上画满了睫毛。
一根一根,细密地排列,有的卷翘,有的平直,像某种obsessive的练习。而在那些睫毛的缝隙里,有新的东西——
"青青子衿"四个字。
被描了很多遍,铅笔印深深浅浅,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没写完的话,像没说完的半句诗,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船走远,却忘了挥手。
黎晓月盯着那页纸,直到许倩把它塞进抽屉深处。她抬头,正好撞上黎晓月的视线。
眼镜后面的眼睛闪了一下,像水面反光。然后许倩低下头,开始整理笔记,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黎晓月转回来,心脏跳得很快。她想起沈知遥说的话——"她从来这样"。
从来哪样?把想说的话藏在画里,藏在诗里,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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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课间·走廊
饮水机在走廊尽头,挨着窗户。黎晓月接水时,能看见操场上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像被水洗过。
水温透过塑料杯壁传来,不烫,温吞的,像她此刻的心情。她盯着水流,满脑子都是那四个字——"青青子衿"。
"许倩今天没带保温杯。"
黎晓月手一抖,水溅出来几点,落在手背上。她回头,看见沈知遥。他靠在窗台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表情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什么?"
"她让我告诉你,"沈知遥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今天没有蜂蜜水。"
黎晓月愣住。水流满了,溢出来,烫到手,她没觉得疼。
"……她让你说的?"
"嗯。"沈知遥点头,"她说告诉她,然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