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说话的时候,声音从它脖子的断口处传出来——对,它的脖子顶端有一圈整齐的切口,像是被人把头盖骨掀掉了一样。声音就从那个切口里冒出来,闷闷的,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而那些姑娘们——
她们每一个都美得惊人。柳眉杏眼,樱唇桃腮,肌肤如雪,发髻如云。她们穿梭在那些怪物之间,笑靥如花,殷勤周到,和正常青楼里的姑娘没有任何区别。
但如果你仔细看——非常仔细地看——你会发现她们的笑没有到达眼底。
她们的眼睛是空的。
像两颗漂亮的玻璃珠子,嵌在眼眶里,折射着烛光,却没有灵魂。
我站在楼梯顶端,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深沉的、无法言喻的悲伤。
这些姑娘——她们也是画中人吗?
还是说,她们曾经是真人,后来变成了……这样?
“夜澜姑娘!”
柳儿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她站在楼梯口,仰着头看我,脸上还是那副涂着厚厚脂粉的面具模样。
“妈妈请您下去,”她说,“今儿个是初一,百鬼夜行的日子。新来的姑娘都得在大厅里亮个相。”
百鬼夜行。
初一。
我迈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很稳。月白色的裙摆在我脚边轻轻荡漾,淡青色的纱衣在身后飘动,银灰色的丝带随着我的步伐轻轻摇曳。
当我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大厅里忽然安静了。
所有的“东西”——所有的怪物——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看我。
几十双眼睛——不,几十只眼睛——不,几十个视觉器官——齐刷刷地对准了我。
有正常的眼睛,有长在额头正中央的单眼,有长在手掌心的复眼,有长在后脑勺的盲眼(对,盲眼也在“看”我,虽然它看不见),还有那个没有脸的“东西”——它脖子的切口张开了,露出里面一圈一圈的、像年轮一样的纹路,那些纹路震动着,发出一种低频的嗡鸣声。
它们在审视我。
像审视一件新到的货物。
我继续往下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鸨母从人群中走出来。她还是那副慵懒的模样,绛紫色的褂子,翡翠烟枪,凤仙花染的指甲。
但她今天多了一样东西——一条面纱。
薄薄的、黑色的面纱,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面纱上绣着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微微发光,像烧红的铁丝。
“各位爷,”鸨母的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回响,“这是新来的姑娘,夜澜。”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那个没有脸的“东西”开口了——从脖子的切口里传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画中人?”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大厅里响起了窃窃私语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无数只虫子在鸣叫。
“画中人……多久没见过画中人了……”
“上一个画中人还是三十年前吧……”
“那个叫……叫什么来着……”
“苏夜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