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王一鸣那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不耐烦地翻了又翻,“真够麻烦的!”
他摸着黑,将陈希身上绑着的床单稍微松了松,“这下总行了吧?”
陈希没有吭声。可王一鸣刚躺回枕头上,陈希的身体又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你又蛄蛹啥?不是给你松开点了吗?”王一鸣没好气地问。
“我……我还是不舒服!心里头不舒服!”陈希的声音带着压抑。
“拥固啥呀?”
“我没……没跟男生在一张**睡过。”陈希小声坦白。
“咋地?”王一鸣的语调陡然拔高,“我还得给你找个女生陪睡呗?你没睡过,我就睡过男的啊?我告诉你,少跟我在这整事儿,听见没?我不是老夏,我可不会惯你包!”
王一鸣的语气凶狠异常,再联想到他工读学校“大棍儿”的身份,陈希心头不由得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惧。
陈希强行压下内心的不适感,停止了扭动。整个人僵直地躺在那里,全身肌肉都绷到了极限,身体硬邦邦如同挺尸一般。
王一鸣无意间碰到僵硬无比的陈希,嫌弃道:“你咋跟个老僵尸似的呢?硬得跟块石头一样,我还怎么睡?我告诉你,别嫌我把你绑起来。一来,能防着你大半夜抽风跑去窗口‘透风’。二来,正好治治你那罗圈腿。该说不说,你那腿弯得是有点儿厉害噢。俩腿并一块儿,中间老大一条缝儿,我扔条狗都能打那缝儿穿过去。你看我……”王一鸣边说边抬起自己的腿,“多直溜!我小时候,我妈就怕我随我爸变成O形腿,打小就用包被把我腿缠得紧紧的,尤其是睡觉的时候。到后来,不缠上我反而睡不着了。等你习惯就好了,保准你天天晚上求着我绑你,不绑你都睡不踏实。”
陈希对此没什么反应,倒是王一鸣这番透着股“M”劲儿的话,把屋里的另外两人——刀条和小胖逗得“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你俩笑啥?咋地,眼馋了噢?也想让我给你俩捆上?”
被王一鸣这么一问,刀条和小胖吓得连连摆手,异口同声地讨饶道:“不想不想!我错了,错了!”
“不想就赶紧睡觉!”
凶完刀条和小胖,王一鸣立刻把注意力转回陈希身上,声音却忽然变得柔和起来,“你得的这抑郁症,我妈也得过!”
陈希明显一愣,僵硬的脖子缓缓转向王一鸣,“后来呢?好了吗?”
王一鸣摇了摇头。
陈希虽然看不到王一鸣的表情,却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悲伤,“没好,死了!”
王一鸣这话一出口,整个寝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原本在**窸窸窣窣翻身的刀条和小胖立刻停止了动作,而陈希更是安静得不行,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我爸是个高炉工人,劳模。我爷出殡那天,他都还在上班。那破JB工作,又脏又TM累得要死,可不知道为啥,我爸就是稀罕得不得了。那天是小年,我和我妈在家等着他回来吃饺子。可最后饺子没吃上,人也没等回来……他单位来了个电话,说他从高炉上面掉下去,当场就摔死了。”
王一鸣鼻头不禁一酸,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但每次提起那天,他依然忍不住哽咽。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嗓音里的颤抖和心底涌上的悲伤。
“我爸死了之后,就短短三天,我妈的头发就白了一半。她整天不吃不喝,就那么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爸的照片,一边看一边掉眼泪。后来家里人觉得她精神不对劲,就把她送医院去了。一检查,是重度抑郁症。打那以后,家里就总有亲戚轮流来住。那时候我还小,不明白为啥要那样。后来长大一点才懂,他们是怕我妈‘嘎’了自己,天天得有人看着。”王一鸣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有一天晚上,我正睡着觉,突然感觉床头趴着个人。我猛地一激灵就醒了,睁眼就看到我妈,她直勾勾地瞅着我,眼睛里、脸上全是眼泪。我赶紧抬手给我妈擦眼泪,问她:‘妈,你哭啥呀?’她说,她对不住我,她太孤独、太难受了,得去找我爸了。我说:‘那你也带我一起去呗?’她一直摇头,说不能带我,要是把我带去了,我爸该不愿意了。我又问她:‘我爸为啥不愿意啊?我爸不是挺稀罕我的吗?’她不回答我,就只是一边摸着我的脸,一边不停地哭。第二天,趁着我姥上厕所那会儿功夫,她就……跳楼了。”
黑暗中,陈希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得老大,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王一鸣。
“陈希!”王一鸣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我知道你跟我妈一样,觉得特别孤独,特别难受。可能来咱们学校的,哪个不孤独,哪个不难受?我九岁就在外面混了,当了他妈的好几年小偷,后来还干过入室盗窃。高盛楠她爸是个烂赌鬼,把她们家输得连裤衩子都快没了,完了还动手打她妈。赵雨萌呢,她爸她妈都不要她了,她只能靠嗑药来对付那要命的孤独感。刀条,小胖,你们自己跟陈希说说,你们有多孤独无助,有多难受!”
小胖第一个开口,“我还没出生,我爸就没了。我妈后来嫁了个酒蒙子,那家伙一喝醉就打我和我妈。”
刀条跟着说,言简意赅,“我爸吸毒,我妈卖**。”
王一鸣做了个总结的手势,声音里带着点讽刺,“刀条和小胖家里的情况,搁咱们学校都算基本操作。就连以前总揍你那金拓新他家,里头也乱着呢……”
从这天晚上起,睡前给陈希讲校园里的八卦秘闻,成了207寝室雷打不动的固定项目。没过几个晚上,全校学生那点老底儿,几乎全被王一鸣给扒了个底朝天。
“艾玛!”王一鸣的语气中带着点抱怨,“我都说了好几晚上,说得口干舌燥的,你倒好,听得挺欢畅,是不?来,也别光我自个儿在这儿白话了,你也说说你自个儿是咋回事儿呗?我听说,你是把热水浇一个男老师裤裆上了,所以才被送进来的。拥固啥浇人家呀?你给我讲讲呗?”
陈希深深地望向王一鸣的方向,沉默了半晌,然后才轻轻咳了几声。
他脸上的表情在昏暗中显得十分郑重,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拿热水浇他裤裆……是因为……他不但猥亵我,而且还冤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