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云挤到前面,手指捻着布料的厚度和密度,仔细比对。她挑中了一匹颜色均匀、厚实耐磨的,跟售货员讨价还价半天,又心疼地算了又算,才咬牙扯了足够三十件裤子的布!厚厚一大卷,沉得坠手。
接着是线,选了最结实的黑色棉线,买了好几大轴。
厚实的金属裤钩、耐磨的树脂扣子…每一样,她都精打细算,货比三家。三张大团结,很快变成了一把毛票和几个钢镚儿,揣在兜里叮当作响。
最后,她给小海买了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自己啃着从家里带的冷窝头。
抱着沉重的布料,牵着啃包子的小海,林秀云几乎是小跑着回的家。
一进门,她顾不上喘气,立刻把布料小心地摊在唯一那张大**。深蓝的劳动布散发着新布特有的、略带酸涩的浆味儿,厚重而充满希望。
她再次拿出报纸裁片,铺在布上,用划粉沿着边缘细细地描画。
布料太厚,划粉的痕迹很浅,她描得格外用力,指尖都压得发白。
剪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深吸一口气,沿着画好的线,剪下了第一刀!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像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接下来的日子,林秀云彻底成了旋转的陀螺。
白天在车间,轰鸣的织布机是她逃不开的劳役。
手指在纱锭间穿梭,心却早已飞回家中那方小小的金属台板前。
午饭时间,她三口两口扒完饭,就躲到更衣室角落,拿出裁好的布片和针线,争分夺秒地锁扣眼、缝裤兜。
马兰花端着饭盒凑过来,尖着嗓子:“哟,林家嫂子,这是…家里揭不开锅啦?上班时间还接私活?”她故意把“私活”两个字咬得又重又响。
林秀云头也不抬,针尖在厚布上飞快地穿梭,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主任批的,不影响工作。马大姐有意见?”
马兰花被噎得一愣,撇撇嘴,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
旁边几个女工互相看看,眼神复杂,却没人再敢吭声。
林秀云埋头飞针走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下班铃声一响,她总是第一个冲出车间。
接了小海,娘俩一路小跑回家。门一关,世界就只剩下那台“蝴蝶”和堆成小山的深蓝色布片。
小海很乖,自己抱着布老虎和小沙包在床边玩,不吵不闹。
昏黄的灯光下,林秀云伏在缝纫机前。脚踩踏板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稳。“嗒嗒嗒嗒嗒嗒…”的声音像疾驰的马蹄,在小小的屋子里奔腾不息。针尖化作残影,在厚实的劳动布上犁出一道道整齐的线迹。
裤缝、裤裆、加固层、工具袋…冰冷的金属部件在她手下驯服地组合、连接。
手指被顶针硌得生疼,指尖磨起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痂。
腰背因为长时间的弓着,酸痛得像要断掉。
眼皮沉重得打架,她就用冷水狠狠扑脸。
深蓝色的布屑沾满了她的头发、眉毛、衣襟。小海什么时候抱着布老虎蜷在床边睡着的,她都不知道。
周建刚深夜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女人像钉在缝纫机前的一尊雕塑,背影单薄却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昏黄的光晕笼着她,深蓝色的布屑像雪花一样粘在她汗湿的鬓角和疲惫的肩头。
脚下堆积着缝好的裤腿,像一片深蓝色的海浪。
那“嗒嗒嗒”的声音,急促、密集、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穿透力,在寂静的深夜里固执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