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不是什么金银宝贝,是一本线装的、纸张已经彻底发黄变脆的旧书。
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几个竖排的繁体字——《民國剪裁圖譜》。
“这是我师傅的师傅传下来的。”王师傅把书托在手里,像托着什么易碎的珍宝,递给林秀云,“老掉牙的东西了,搁现在,估计没人看了。可这里头,有些老花样,老规矩,是几辈人手艺人琢磨出来的。你闲着没事翻翻,兴许……能有点用。”
林秀云赶紧把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又擦,才双手接过来。
书页触手脆弱,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她轻轻翻开一页,里面是工笔细描的服装结构图,各种复杂的省道、归拔、盘扣图解,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全是繁体字。
这哪里是本书?这是一座沉甸甸的、快要被遗忘的技艺金山!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那些她正在摸索的新款式,那些蝙蝠袖、一步裙,如果融进这些传统剪裁的智慧……
“师傅……这太贵重了……”她声音发颤,觉得这书有千斤重。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师傅摆摆手,浑浊的眼睛看着她,“老花样也能出新彩。别学死了,也别……把自己逼太死。”
他意有所指地说完最后一句,重新拿起那把滴水的破伞。
“雨小了,我回了。”
老人佝偻着背影,又钻进了渐渐变小的雨幕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林秀云捧着那本散发着陈旧纸张和岁月味道的图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心里那层厚厚的冰壳,好像被这本突如其来的旧书,轻轻敲开了一道裂缝。
晚上,周建刚依旧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屋外雨后的潮气和水缸里冷水的味道——他大概又用冷水冲头了。
他闷着头,直接去厨房,掀开锅盖。锅里温着饭菜。他愣了一下,没说什么,端出来,坐在桌边默默吃。
林秀云坐在灯下,小心翼翼地翻着那本图谱,看得入神。
周建刚吃完了,收拾了碗筷,准备又去院里。经过桌边时,目光无意中扫过那本发黄的书,脚步顿了一下。
“王师傅来过了?”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这好像是他几天以来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嗯。”林秀云没抬头,手指轻轻抚过一页绘制精美的旗袍开衩细节图,“下午来的。送了这本书。”
周建刚没再问,站着看了几秒那本书,又看看妻子专注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地转身出去了。
夜里,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林秀云还在灯下看那本图谱,越看越觉得里面门道深奥。
周建刚躺在床的外侧,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但林秀云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声不对。
她合上书,吹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下。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很远的距离。
雨声敲打着窗户。
过了很久很久。
黑暗中,响起周建刚极其沉闷、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那放布架的轴承……我明天找点机油上上……”
林秀云在黑暗里睁着眼,没应声。
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他宽阔的背脊。手臂依旧没有越过那道无形的线。
但空气中的冰碴子,好像融化了一点点。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