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刚放下砂纸,站起身,皱着眉走了进来。他没看林秀云,目光直接落在那块毁了料子上。那道口子,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爬在光滑的缎面上。
林秀云绝望地闭上眼,手指死死掐着手心,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屋漏偏逢连夜雨!所有糟心事都赶一块了!
预想中的埋怨或者沉默并没有到来。
周建刚伸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料子,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那道口子,又用手指捻了捻料子的质地和纹路。他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厂里检修最精密的进口设备。
铺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足足两三分钟。
周建刚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有点干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还有……同样颜色的线吗?最细的那种。”
林秀云愣了一下,猛地睁开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有!有!晓梅,快把那板金线拿来!”
赵晓梅赶紧翻出装线的木盒。
周建刚挑出一根几乎和料子同色的细金线,又找了一枚最小的绣花针。他拉过灯,自己搬了个凳子坐下,把料子平铺在膝盖上,凑到灯光底下。
他那双常年摆弄冰冷钢铁、布满老茧和油污的大手,此刻捏着那枚小小的绣花针,却稳得惊人。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料子。针尖极其小心地穿过撕裂的缎面边缘,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一针,两针……针脚细密得几乎用肉眼看不见。他不是在缝补,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把那道伤口一点点“愈合”起来。
林秀云和赵晓梅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建刚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却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枚小小的针尖上。
终于,他打了个极其精巧的结,用剪刀小心剪断线头,然后把料子举起来,对着光仔细查看。
那道寸把长的口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极其细微的、几乎融入料子本身纹理的痕迹,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出来!甚至因为他巧妙的走针,那痕迹看起来像缎面上一道天然的光泽渐变!
“我的老天爷……”赵晓梅忍不住惊呼出声,“周师傅……您……您这手也太巧了!神了!”
林秀云看着那块失而复得的料子,看着周建刚额头的汗珠,看着他依旧紧绷却异常专注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胀,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她张了张嘴,喉咙哽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建刚把料子轻轻放回裁案上,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耗神的工作,微微松了口气。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站起身,还是没看林秀云,声音低低的:“下次裁这种滑料,底下垫张厚纸……稳当点。”
说完,他又转身走了出去,重新坐回门口的小板凳上,拿起砂纸。
沙……沙……打磨声再次响起,节奏似乎轻快了些。
林秀云站在原地,看着那块完美“愈合”的料子,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不是委屈,是另一种汹涌的情绪,冲垮了所有故作坚强的堤坝。
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眼泪,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住喉咙里的哽咽。
傍晚,赵晓梅走了。
林秀云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盘账干活。她走进厨房,舀了面,开始和面、剁馅。今天,她要做顿好的。
周建刚默默走进来,看见她在忙活,愣了一下,没说话,习惯性地去洗手准备帮忙烧火。
“今天不用你。”林秀云头也没回,声音还有点哑,但很平静,“坐着歇会儿吧。厂里……也挺累心。”
周建刚洗手的动作顿住了,水流哗哗地冲在他手上。他沉默了几秒,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慢慢擦着手,然后真的就依言靠在了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