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云抬头看他。
周建刚指着领口内侧一个不起眼的、用手工一点点勾出来的小卷边:“这个,她们会花这个工夫吗?”又指着腰侧一处极其服帖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拼接线:“这个归拔的力道,她们机器上能调出来吗?”最后,他摸了摸裙摆的垂坠感,“这料子提前下水处理过,不起静电,垂得顺。她们舍得用好料,还舍得这么预处理?”
他的话,像拨开了林秀云眼前的迷雾。
是啊,样子容易被抄,可藏在样子底下的功夫、心思、对细节的偏执,是抄不走的。那些只图便宜的顾客,本来就不是她的目标。她要留住的,是像徐姐这样,肯为女儿相亲“讲究”一回的人,是那些真正懂得“好”是什么意思的人。
可是,怎么让别人一眼就知道,哪件是下了真功夫的“秀云出品”,哪件是粗制滥造的仿品呢?
林秀云的目光,落在王师傅送的那本《民國剪裁圖譜》上。书页边缘,有一个极小的、墨色已经淡了的葫芦形标记,是当年老师的私印。
一个念头,像火星一样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
第二天,她没有急着画新图样。而是找出一小卷颜色最接近布料的、最细的绣花线。
她拿起一件做好的衬衫,在左侧缝下端,一个极其隐蔽、穿上身完全看不见的地方,用那细得像头发丝的线,一针一针,绣了一个小小的、飘逸的“云”字。针脚细密到几乎融入布料纹理,只有对着光仔细看,才能发现那一点微微凸起的、精致的痕迹。
这是她的标记。独一无二,无法批量模仿的标记。
她把这个标记,绣在了每一件从她手里出去的衣服上。不张扬,不炫耀,像一个沉默的誓言,一个品质的烙印。
她不再去纠结那些仿品店。甚至当再有顾客拿着别处便宜仿品来问她“能不能做得一模一样还更便宜”时,她会微笑着,但坚定地摇头。
“不好意思,我们不做一模一样的。如果您喜欢那个款式,可以去找那家店。”她会拿起自己的一件衣服,轻轻翻开内侧,指着那个小小的“云”字,“我们只做带这个标记的衣服。料子、做工、细节,都不一样。”
她的价格没有再降,反而因为用了更好的进口辅料、更复杂的手工处理,微微上调了一些。
起初,生意确实受到了一些影响。那些只认价格的顾客流走了。
但渐渐地,一些不一样的声音开始出现。
“还是秀云这里做的好,穿着就是服帖,显档次。”
“你看这扣子钉的,这线头处理的,就是不一样!贵几块钱值!”
“我听说她家衣服里面还有个暗记,是防伪的!讲究!”
马兰花又有了新谈资,逢人便神秘兮兮地说:“知道不?秀云那衣服,里面有‘防伪标记’!跟老字号似的!那叫一个讲究!”
“秀云出品,必属精品”这句话,不再是一句空泛的夸赞,开始有了实实在在的份量。
林秀云的心,渐渐定了下来。她不再害怕被模仿。她甚至开始有点感谢那些模仿者,是她们逼着她,不得不往更高、更细的地方走。
晚上,她继续对着那张税务表格和她的“账本”较劲。数字依然让人头疼,但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周建刚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说:“要不,以后进货的单子,我来帮你整理。厂里领料也要单据,我熟。”
林秀云抬起头,看着他。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实在。
她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模仿的风,还在吹。
但林秀云知道,她这棵小苗的根,已经悄悄扎得更深了。不是往热闹喧嚣的地表扎,而是往那些抄袭者看不见的、属于手艺和诚实的土壤深处扎去。
风越大,根越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