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刚原本在铺子里盯机器,见状也冲出来帮忙收钱、拿衣服、维持秩序。
三个人嗓子很快就喊哑了,收钱收到手软,挂上去的衣服以惊人的速度减少。
马兰花闻讯赶来,一看这阵仗,眼睛瞪得溜圆,随即一拍大腿:“我的亲娘哎!秀云你可神了!”她也不串门了,自发充当起“保安”和“导购”,用她特有的大嗓门吆喝:“排好队!都排好队!别挤!衣裳有的是!哎那位大姐,你要多大号的?这个颜色行不行?”
她的加入,竟然真的让混乱的场面稍微有序了一点点。
李红梅也气喘吁吁地跑来,不是来买衣服,是来报信的。
她男人陈志远消息灵通,已经跑到更远的县镇去扫货了。
“秀云!千万别留货!能卖多少卖多少!现在这钱攥在手里才是真的!”她压低声音急急地说完,又看了眼火爆的场面,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你牛!这回真让你赌对了!”
小海也被这从未见过的疯狂场面惊呆了,但他机灵,不用吩咐,就主动帮忙把铺子里做好的衣服一件件抱出来,填补空了的衣架。
抢购的风暴,终于毫无保留地席卷到了新风巷,准确地说,是席卷到了“秀云裁缝铺”门口。这里成了恐慌洪流中一个意外的泄洪口。
布料的价格已经没人关心了。因为国营商店的布料柜台早就被抢购一空,连样品布都被扯走了。
现在,唯一能快速买到“穿着”的地方,似乎就是这里。
林秀云原先定价时还留了点利润空间,此刻看着人们抢红的眼睛和手里挥舞的钞票,她一咬牙,悄悄把价格又往上浮动了一成。
即便这样,衣服还是被一抢而空。
“老板!还有吗?再拿点出来啊!”
“我给我一家老小都买!多少钱都行!”
“料子!卖点料子给我吧!我自己做!”
呼喊声几乎要把小小的铺子掀翻。周建刚和赵晓梅已经又赶制出了一批,但远远跟不上抢购的速度。
林秀云看着后面堆积如山的布料,再看看眼前汹涌的人潮,脑子飞速转动。
“各位!各位街坊邻居!大家别急!”她站到一个凳子上,用力挥手,声音嘶哑却清晰,“衣裳我们连夜在做!保证大家都能买到!但是得按顺序来!排队!排队领取号牌!凭号牌买!一次最多两件,让更多人能买着!”
这是她急中生智想出的办法,既能维持基本秩序,又能延缓销售速度,给后面的生产留出时间。
这办法居然奏效了。
慌乱的人群像找到了主心骨,开始努力排起歪歪扭扭的长队。
马兰花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沓废纸,撕成小条,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上数字,充当号牌发放。
队伍从巷子口一直排到了巷子尾,还在不断延长。景象蔚为壮观。
林秀云跳下凳子,后背已经被汗湿透。她看了一眼周建刚,两人视线对上,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涛骇浪和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赌对了!真的赌对了!
但狂喜只是一瞬间,随之而来的是更巨大的压力和疲惫。机器不能停,人不能歇。
赵晓梅的眼睛已经熬得通红,手上动作却不敢慢。周建刚除了帮忙销售,还得时刻留意两台超负荷运转的工业机。
林秀云自己,更是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收钱,找零,安抚焦躁的顾客,指挥后面的生产,脑子像一台高速运转的发报机,嗡嗡作响。
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灰尘味和一种疯狂的焦灼。
新风巷从未如此“繁华”过,也从未如此混乱和疲惫过。
挂在竹竿上的衣服在不断减少,又不断被补充。
收钱的铁盒子早已装满,换成了麻袋。各种面额的钞票胡乱地塞在里面,散发出油墨和无数人手上的汗味。
风暴中心,“秀云裁缝铺”这艘看似不起眼的小船,正开足马力,在惊涛骇浪中,拼命前行。
而风暴,还远远没有停息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