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竟上者,胸喉中事也。下竟下者,少腹腰股膝胫足中事也。”
竟者,尽也。言上而尽于上,在脉则尽于鱼际,在体则应乎胸喉也。下而尽于下,在脉则尽于尺部,在体则应乎少腹腰足也。
按此篇首言尺,次言中附上而为关,又次言上附上而为寸,皆自内以及外者,盖以太阴之脉,从胸走手,以尺为根本,寸为枝叶也。故曰,凡人之脉,宁可有根而无叶,不可有叶而无根。
又按内外二字,诸家之注,皆云内侧。若以侧为言,必脉形扁阔,或有两条者乃可耳。不然,则于义不通矣。如前以候前,后以候后,上竟上,下竟下者,皆内外之义也。观易卦六爻,自下而上,以上三爻为外卦,以下三爻为内卦,则上下内外之义昭然矣。
“推而外之,内而不外,有心腹积也。”
推者,察也,求也。凡诊脉先推求于外,若但沉脉而无浮脉,是有内而无外矣,故知其病在心腹而有积也。
“推而内之,外而不内,身有热也。”
推求于内,浮而不沉,则病在外而非内矣。惟表有邪,故身热也。
“推而上之,上而不下,腰足清也。”
清者,冷也。推求于腰,上部则脉强盛,下部则脉虚弱,此上盛下虚,故足清冷也。上下有二义∶以寸关尺言之,寸为上,尺为下也;以浮中沉言之,浮为上,沉为下也。
“推而下之,下而不上,头项痛也。”
推求于下部,下部有力,上部无力,此清阳不能上升,故头项痛。或阳虚而阴凑之,亦头项痛也。
“按之至骨,脉气少者,腰脊痛而身有痹也。”
按之至骨,肾肝之分也。脉气少者,言无力也。肾水虚故腰脊痛,肝血亏则身有痹也。
按本篇上竟上者,言胸喉中事,下竟下者,言小腹膝足中事,分明上以候上,下以候下,而叔和乃谓“心部在左手关前寸口,与手太阳为表里,以小肠合为府,合于上焦”云云,伪诀遂有左心、小肠之说。
不知自秦汉而下,从未有以大小肠取于两寸者,扁鹊、仲景诸君心传可考,伪诀何能以手障天也。
五脏不同,各有本脉。左寸之心,浮大而散。右寸之肺,浮涩而短。肝在左关,沉而弦长。肾在左尺,沉石而濡。右关属脾,脉象和缓。右尺相火,与心同断。
心肺居上,脉应浮。肾肝居下,脉应沉。脾胃居心肺肾肝之间,谓之中州,脉亦应在浮沉之间。心肺同一浮也,但浮大而散者象夏火,故属心;浮涩而短者象秋金,故属肺。肝肾同一沉也,但沉而弦长者象春木,故属肝,沉石而濡者象冬水,故属肾。脉和而缓,气象冲融,土之性也,故属脾。右肾虽为水位,而相火所寓,故与左寸同断也。
又按呼出者心与肺为阳,故心肺之脉皆浮。心为阳中之阳,故浮且大而散;肺为阳中之阴,故浮而兼短涩。吸入者肾与肝为阴,故肾肝之脉皆沉。肾为阴中之阴,故沉而且实;肝为阴中之阳,故沉而兼长。
脾为中州,故不浮不沉,而脉在中。若赵正宗本《难经图说》,以土居金木水火之中,两关宜皆属脾;肝既为阴,不宜在半浮半沉之左关。不知越人推明《素问》之义,约而可守,不必转滋议论也。
此言四季各有平脉也。天地之气,东升属木,位当寅卯,于时为春,万物始生。其气从伏藏中透出,如一缕之烟,一线之泉,在人则肝应之,而见弦脉。即《素问·玉机真藏论》所谓其气来软弱,轻虚而滑,端直以长《素问·平人气象论》所谓软弱招招,如揭长竿末梢者是也。气转而南属火,位当巳午;于时为夏,万物盛长。其气从升后散大于外,如腾涌之波,燎原之火,在人则心应之,而见钩脉。即《玉机真藏论》所谓其气来盛去衰;《平人气象论》所谓脉来累累如连珠,如循琅者是也。气转而西属金,位当申酉;于时为秋,万物收成。其气从散大之极自表初收,如浪静波恬,烟清焰息,在人则肺应之,而见毛脉。即《平人气象论》所谓脉来厌厌聂聂,如落榆荚者是也。气转而北属水,位当亥子;于时为冬,万物合藏。其气收降而敛实,如埋垆之火,汇潭之泉,在人则肾应之,而见石脉。即《玉机真藏论》所谓其气来沉以搏;《平人气象论》所谓脉来喘喘累累如钩,按之而坚者是也。以上经论所云四时诸脉,形状虽因时变易,其中总不可无和柔平缓景象。盖和缓为土,即是胃气,有胃气而合时,便是平脉。
《玉机真藏论》云∶“脾脉者,土也,孤藏以灌溉四旁者也。”今弦钩毛石中有此一种和缓,即是灌溉四旁,即是土矣,亦即是脾脉矣。以其寓于四脉中,故又曰∶“善者不可得见。”《平人气象论》亦云∶“长夏属脾,其脉和柔相离,如鸡践地。”察此脉象,亦不过形容其和缓耳。辰戌丑未之月,各有土旺一十八日,即是灌溉四旁之义。故分而为四,有土而不见土也。若论五行,则析而为五,土居其中,是属长夏。况长夏居金火之间,为相生之过脉,较他季月不同,故独见主时之脉。二说虽殊,其义不悖,当参看之。所谓太过不及者,言弦、钩、毛、石之脉,与时相应,俱宜和缓而适中,欲其微似,不欲其太显;欲其微见,不欲其不见。今即以一弦脉论之,若过于微弦而太弦,是谓太过,太过则气实强,气实强则气鼓于外而病生于外。脉来洪大、紧数、弦长、滑实为太过,必外因风寒暑湿燥火之伤。不及于微弦而不弦,是谓不及,不及则气虚微,气虚微则气馁于内而病生于内。脉来虚微、细弱、短涩、濡芤为不及,必内因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之害。其钩、毛、石之太过不及,病亦犹是。
循序渐进,运合自然;应时即至,躁促为愆。
上古《脉要》曰∶“春不沉,夏不弦,秋不数,冬不涩,是谓四塞。”谓脉之从四时者,不循序渐进,则四塞而不通也。所以初当春夏秋冬孟月之脉,则宜仍循冬春夏秋季月之常,未改其度,俟二分、二至以后,始转而从本令之王气,乃为平人顺脉也。故天道春不分不温,夏不至不热,自然之运,悠久无疆。使在人之脉,方春即以弦应,方夏即以数应,躁促所加,不三时而岁度终矣。其能长世乎!故曰,一岁之中,脉象不可再见。如春宜弦而脉得洪,病脉见也,谓真藏之气先泄耳。今人遇立春以前而得弦脉,反曰时已近春,不为病脉;所谓四时之气,成功者退,将来者进。言则似辨,而实悖于理矣。
土得天地冲和之气,长养万物,分王四时,而人胃应之。凡平人之常,受气于谷。谷入于胃,五脏六腑皆以受气。故胃为脏腑之本。此胃气者,实平人之常气,不可一日无者,无则为逆,逆则死矣。胃气之见于脉者,如《素问·玉机真藏论》曰∶“脉弱以滑,是有胃气。”《终始篇》曰∶“邪气来也紧而疾,谷气来也徐而和。”是皆胃气之谓。故四时有四时之脉,四时有四时之病,但土灌溉四旁,虽病态百出,必赖之以为出死入生之机也。比如春令木旺,其脉当弦,但宜微弦而不至太过,是得春胃之冲和。若脉来过于弦者,是肝邪之胜,胃气之衰,而肝病见矣。倘脉来但有弦急,而绝无冲和之气者,乃春时胃气已绝,而见肝家真藏之脉,病必危矣。钩、毛、石俱准此。以此察胃气之多寡有无,而病之轻重存亡,燎然在目矣。故蔡氏曰∶“不大不小,不长不短,不滑不涩,不疾不迟,应手中和,意思欣欣,悠悠扬扬,难以名状者,胃气脉也。”东垣曰∶“有病之脉,当求其神。如六数、七极,热也。脉中有力,即有神矣。为泄其热。三迟、二败,寒也。脉中有力,即有神矣。为去其寒。若数极、迟败,脉中不复有力,为无神也。而遽泄之、去之,神将何根据耶!故经曰∶‘脉者,气血之先;气血者,人之神也。’”按王宗正诊脉之法,当从心肺俱浮,肝肾俱沉,脾在中州。即王氏之说,而知东垣所谓脉中有力之中,盖指中央戊己土,正在中候也。胃气未散,虽数而至于极,迟而至于败,尚可图也。故东垣之所谓有神,即《内经》之所谓有胃气也。
三至为迟,迟则为冷;六至为数,数即热证。
一息而脉仅三至,即为迟慢而不及矣。迟主冷病。若一息而脉遂六至,即为急数而太过矣。数主热病。
若一息仅得二至,甚而一至,则转迟而转冷矣。若一息七至,甚而八至九至,则转数而转热矣。凡一二至与八九至,皆死脉也。
迟数既明,浮沉须别。
迟则为寒,数则为热,固一定之理。欲知寒热之所属,又当别乎浮沉耳。
浮沉迟数。辨内外因。
因则有二,此内外之不可不辨也。
外因于天,内因于人。
外感六**,因之于天。内伤七情,因之于人。
天有阴阳,风雨晦明;人喜怒忧,思悲恐惊。
《左传》医和云∶“阴**寒疾,阳**热疾,风**末疾,雨**腹疾,晦**惑疾,明**心疾”也。**者,**佚偏胜,久而不复之谓。故阴**则过于清冷,而阳气不治,寒疾从起,如上下厥逆,中外寒栗之类。阳**则过于炎燠,而阴气不治,热疾从起,如狂谵烦渴,血泄吐衄之类。风**则过于动摇,而疾生杪末,如肢废毛落,昏冒螈之类。雨**则过于水湿,而疾生肠腹,如腹满肿胀,肠鸣濡泄之类,晦**则过于昏暗,阳光内郁而成惑疾,如百合狐惑,热中脏燥之类。明**则过于彰露,阳光外散而成心疾,如恍惚动悸,错妄失神之类。七情者,人之喜怒忧思悲恐惊也,即所谓七气。喜则气缓,怒则气上,忧则气乱,思则气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惊则气乱。喜气缓者,喜则气和,营卫通利,故气缓矣。怒气上者,怒则气逆,甚则呕血及食,故气上矣。忧气乱者,忧则抑郁不解,故气乱矣。思气结者,思则身心有所止,气留不行,故气结矣。悲气消者,悲则心系急,肺布叶举,使上焦不通,营卫不散,故气消矣。恐气下者,恐则精却,精却则上焦闭,故气还,还则下焦胀,故气下矣。惊则心无所倚,神无所归,虑无所定,故气乱矣。
老弱之盛衰,与时变迁。风土之刚柔,随地移易。如老弱之人,脉宜缓弱,若过于旺者,病也。少壮之人,脉宜充实,若过于弱者,病也。东极之地,四时皆春,其气暄和,民脉多缓。南极之地,四时皆夏,其气炎蒸,民脉多软。西极之地,四时皆秋,其气清肃,民脉多劲。北极之地,四时皆冬,其气凛冽,民脉多石。然犹有说焉。老人脉旺而躁者,此天禀之浓,引年之叟也,名曰寿脉;躁疾有表无里,则为孤阳,其死近矣。壮者脉细而和缓,三部同等,此天禀之静,清逸之士也,名曰阴脉;若脉细小而劲直,前后不等,其可久乎?东南卑湿,其脉软缓,居于高巅,亦西北也。西北高燥,其脉刚劲,居于污泽,亦东南也。南人北脉,取气必刚。北人南脉,取气必柔。东西不齐,可以类剖。又永年者天禀必浓,故察证则将绝而脉犹不绝。夭促者天禀必薄,故察证则未绝而脉已先绝。其可执一乎?《左传》曰∶“土浓水深,居之不疾。”《淮南子》曰∶“坚土人刚,弱土人肥,垆土人大,沙土人细,息土人美,耗土人丑。山气多男,泽气多女,水气多喑,风气多聋,林气多癃,木气多伛,湿气多肿,石气多力,阴气多瘿,暑气多夭,寒气多寿,谷气多痹,丘气多狂,野气多仁,陵气多贪。轻土人利,重土人迟;清水音小,浊水音大;湍水人轻,迟水人重;中土多圣。”凡此数端,乃一定之论也。然一地而或妍媸寿夭之各异同者,盖其生虽由于水土之气,而偏全浓薄,又自不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