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剂后,竟安适如常矣。
文学朱文哉,遍体如虫螫,口舌糜烂,寅卯时必见二鬼执盘餐以献。向余恸哭曰,余年未满三十,高堂有垂白之亲,膝下无承欢之子,一旦抱,二鬼来侵,决无生理。倘邀如天之赐,得以不死,即今日之秦越人矣。遂叩头流血。诊其寸脉,乍大乍小,亦意其为祟矣。细察两关,弦滑且大,遂断定为痰饮之。投滚痰丸一服,微有所下,而病患如故。更以小胃丹下痰及积,身痛减半,至明日而鬼亦不见矣。更以参、术煎汤送小胃丹,复下数行,病若失矣。
内侄陆文蔚之内,自上脘抵少腹奇痛欲绝,有以山栀、枳、朴为治者,痛反弥甚。余曰,脉诚数矣,独不察其沉则软乎?不第土惫,抑且火衰。六君子加姜、桂大剂饮之,痛且应手减矣。而原医者犹曰,是火证也,复以火助之,痛得劫而暂伏,未几将不可知已。文蔚鄙其言竟信余勿疑。调治一月,而康复如常。
门人薜昙孚之内,十五岁,腹痛异甚,面黄体瘦。幼科与之清热,女科与之通经疏气,大方与之补血养气,越一月而腹痛转剧。余察其皮肤甲错,左尺独数,是小肠有痈。今脉数,知脓已成,当以药溃之。与葵根一两,皂角刺二钱,陈皮三钱,两剂而脓血大下。更以太乙膏为丸,参、汤送,一月而愈。
光禄卿吴玄水夫人,腹满而痛,喘急不能食。或以中满治之,无效。余诊其脉,右尺偏大,皮肤甲错。余曰,此大肠痈也。先与黄、白术、陈皮、当归、白芷托里,三日而脉始数,数则脓已熟矣。
用黄、皂刺、白芷、穿山甲加葵根五钱,连投两剂而脓溃如注,昏晕不能支。即饮独参一两,更以八珍汤补养一月始康。
邑宰夏彝仲太夫人,年届八帙。因彝仲还任闽中,忧思成疾,忽发热头疼。诸医误作伤寒,夺其饮食,恣行发散。才一剂而汗出如洗,气促而喘,神昏而倦,业已治凶具矣。始问治于余,诊其脉,大而无力。余曰,即令进食而投参、,犹惧或失之;反夺其食而攻之,未遽绝者幸耳。用人参、黄各五钱,白术三钱,橘、半各一钱五分,甘草六分,煨姜三钱。诸医皆曰,喘为气壅,参、入口,即不可救。余百口陈辨。赖许霞城至,力赞决之。甫一剂而喘汗瘥减。倍用参、术至一两,证愈七八,惟食未强耳。此火衰不能生土,加熟附二钱,干姜一钱,服二月乃痊。
儒者吴君明,伤寒六日,谵狂笑语,头痛有汗,大便不通,小便自利。众议承气下之。余诊其脉,浮而大;察其腹,不硬不痛。因思仲景云∶“伤寒不大便六七日,头疼有热,小便清,知不在里,仍在表也。”方今仲冬严寒,宜与桂枝汤。众皆咋舌云,谵狂为阳盛,桂枝入口必死。余笑曰,汗多神昏,故有妄语。虽不大便,腹无所苦,和其营卫,必自愈耳。遂违众用之。及夜而笑语皆止,明日大便自通。故夫病变多端,不可胶执。既有谵语,而能察为表证者,百不得一也。向使病家狐疑,误行下剂,其不立毙者几希。
医者王月怀,伤寒五六日以来,下利日数十行,懊目胀。一时名医共议以山药、苡仁补之。
且曰,不服是药,泻将脱矣。余独曰,脉沉且数,按其腹便攒眉作楚,此协热自利,谓之旁流,非正粪也,当有燥屎。饮以承气汤,果得结粪数枚,利乃止,懊乃定。
明经俞元济,背心一点痛,久而渐大。每用行气和血,绝不取效。余问之曰,遇天阴觉痛增否?
元济曰,天阴痛即甚。余曰,脉既滑而遇阴辄甚,其为湿痰无疑。以胃苓汤加半夏三钱,数剂而不知痛所在矣。
刑部主政徐凌如,劳与怒并,遂汗出昏倦,语言错乱,危笃殆甚。迎余视之,脉滑而软,为气大虚而痰上涌,以补中益气汤加半夏、附子,四日而稍苏。更以六君子加姜汁、熟附,几两月而病乃却。
文学张方之,久忧暴惊,遂发颠妄。或补心神,或逐痰涎,均无裨也。求治于余。余曰,六脉结而有力,非大下其痰,无由痊也。先服宁志膏三日,遂以小胃丹下之。三月之内,服小胃丹数次,去痰积始尽。更以归脾、妙香加牛黄、龙骨为丸,剂毕而康。向使不与下之,或虽下之未必屡屡下之,以尽其痰,遂成痼疾矣。
邑侯张孟端夫人,忧愤交乘,食下辄噎,胸中隐隐痛。余诊曰,阳脉滑而阴脉搏,痰血互凝之象也。以二陈汤加归尾、桃仁、郁金、五灵脂,连进四剂,证犹未衰。因思人参与五灵脂同剂,善于浚血。即以前剂入人参二钱,倍用五灵脂,再剂而血从大便出,十剂而噎止,弥月而竟安矣。
金元之之内患噎,胸腹有奇痛。以经阻故,诸医咸以瘀血处疗。余察其脉,细为气衰,沉为寒痼,反与攻血,岂非加霜于雪乎?况自上及下处处皆痛,明征非血矣。参、、术各二钱,木香、姜、桂各一钱,煎成,和醇酒进之。甫入口便快,半月而痛去如扫矣。自是岁服理中汤,数年弗辍。
顾淡之,劳神之后,躁热异甚,头角掣痛,时作时止。医者夺其食而与之解表,越四日而热不衰,议将攻里。余细视之,脉不浮紧,安得表耶?又不沉实,安得里耶?只有少阴大而无力,为劳神太过,乃虚烦类伤寒也。若禁其食,即益其疾耳。便以糜粥与之,且与大剂归脾汤,不十日安矣。
钱台石年近六帙,肢体不能转侧,昏倦不能语言,鼻窍不利,二便俱秘。是心肺俱虚,为类中风也。日伐其气,并攻其痰,已濒于危矣。比余诊之,六脉洪盛,按之搏指。此至虚有盛候,以形色验之灼然也。法当从证不从脉,补中为主,方可回生。举家惑于他言,两日不决。余曰,今日不进药,将为性命忧矣。若补之而病进,余独任其咎。乃以补中益气加秦艽、天麻、竹沥、姜汁,再剂而神清,十日而转侧利便。珍摄半载,始获全愈。
大宗伯董玄宰少外家,吐血喘嗽,蒸热烦心。先与清火,继进补中,药饵杂投,竟无少效,而后乞治于余。余曰,两尺沉且坚,小腹按之即痛,此有下焦瘀血,法当以峻剂行之。若与平和之剂行血,则坚血不得行也。以四物汤加郁金、穿山甲、虫、大黄,武火煎服。一剂而黑血下二碗。
而痛犹未去。更与一服,又下三四碗而痛方止。遂以十全大补丸四斤,而康复如常。
文学顾明华,十年哮喘,遍治无功,始向余叩首乞哀,泪潸然下。余诊其两寸俱涩,余部俱实。
涩者痰凝之象,实者气壅之征。非吐利交行,则根深蒂固之痰,何能去耶?幸其恪遵余言,半载之间,吐者五次,下者七次,更以补中之剂加鸡子、秋石,期年而永绝其根。
王邃初,老于经商,患哮喘者二十年矣。偶值舟次谈及,问余尚可治否?余曰,年望六旬,困顿日久,恐不可治。姑与诊之,喜其脉尚有神,右寸浮滑,是风痰胶固于太阴之经。以杏仁、防风、甘、桔、白芥子、麻黄,连进三剂,而病状大减。因以丹溪治哮丸与之,仍日进六君子汤。喜其不畏药饵,连服无间,经岁而痊。
张远公,久嗽。得药如水,委命待尽。一日以他事晤谈,自谓必不可治,姑乞诊之。余曰,饥时胸中痛否?远公曰,大痛。视其上唇有白点,痛发则口角流涎,此虫啮其肺,故咳嗽耳。用百部、乌梅煎膏与服。居十日而痛如失,嗽竟止矣。令其家人从净桶中索之,得寸白虫数十条,自是永不复发。
上舍宋敬夫,心腹大痛,伛偻不可以仰。日与行气和血,无益也。余诊其左寸滑而急,视其气不能以息,偶得一咳,攒眉欲绝。此为心疝无疑。亟令其以酱姜进粥。乃取小茴香、川楝子、青木香、广木香、茱萸、木通、玄胡索、归身、青皮,一服而痛减,五日而安。
先兄念山,谪官浙江按察,郁怒之余又当炎暑,小便不通,气高而喘。以自知医,频服胃苓汤不效。余曰,六脉且大且结,乃气滞也。但以盐炒枳壳八钱,木通三钱,生姜五大片,急火煎服。
一剂遂通,四剂霍然矣。
邑宰章生公,南都应试。时八月初五日,心脾痛甚,食饮皆废。诊其两寸,涩而无力。与大剂归脾汤加人参三钱,官桂二钱。生公曰,尝闻痛无补法,骤补实所不敢,得无碍场期乎?余曰,第能信而服之,敢力保其无碍。若误投破气与寒凉,其碍也必矣。遂煎服之,不超时而痛减;续进一剂,痛竟止,而场事获峻。
陈邃玄令郎,年十六岁,发尽脱落,无一茎存者。其脉数而大。余曰,肾之合骨也,其荣发也。多食甘则骨痛而发落,此《内经》之言也。揣其股髀间骨,果觉大痛。遂以还少丹加生地、当归作丸,日服一两。兼进清胃汤。半载之间,发尽出矣。
孝廉俞彦直,肌肤灼热,神气昏闷,闻食即呕,强进即吐,困惫不能支。医者欲与温补,而众论挠之。彼告彦直云,必延李士材商之。比余至,按之热处在骨间,脉亦沉而搏,此伏火也。不敢徇情面而违至理。乃以黄连一钱五分,山栀、黄柏各一钱,枳壳、陈皮各二钱,甘草五分,煎成入姜汁三匙。服之四剂而痊。更以六味丸加生脉散,调摄浃岁。
章仲舆令嫒,未出阁时,困于邪祟,终日谵妄。日与安神化痰祛邪辛香之剂,已无遗用,病不少间也。余曰,六脉忽大忽小,忽浮忽沉,确为祟象。内服八毒赤丸。外以帛紧拴两臂,复以二拇指相并扎定,以小艾炷于两介甲侧肉处灼之。甫十壮而乞哀愿去。更与四壮,旦日复报七壮,而祟遂绝矣。
鞠上舍,有所抑郁,蒸热如焚,引饮不休。奄奄床褥,喃喃呓语。每言户外事,历历如见。始则指为伤寒,继则疑为鬼祟。药饵日投,病且日进,方来乞治于余。诊得肝脉浮濡,肺脉沉数。余曰,木性虽浮,肝则藏血藏魂,而隶于下焦,脉当沉长而弦。金性虽沉,肺则主气藏魄,而居乎至高,脉当浮短而涩。肺燥而失其相傅之权,则肝为将军之官,无所畏制,遂飞扬而上越,不能自藏其魂耳。尝闻魄强者魂安,今魄弱而魂不肯退藏,乃逐虚阳而**,此名离魂。魂既离矣,则出入无时,故户外事皆能闻且见也。当急救肺金之燥,使金气足而肝木有制,则归魂不难耳。因以清燥汤加减,人参、黄、天冬、麦冬、五味子、当归以润肺养气,芍药、枣仁、栀子、甘草以摄肝归魂,橘红、沉香使九天之阳下降,升麻、柴胡使九地之阴上升。两剂而呓语顿止,十剂而烦渴皆除。摄治一月,而病魔永遁。
燕都王湛六兄,以脾泄求治,神疲色瘁。诊得促脉,或十四五至得一止,或十七八至得一止。
余谓其原医者曰,法在不治。而医者争之曰,此非代脉,不过促耳,何先生之轻命耶?余曰∶是真元败坏,阴阳交穷,而促脉呈形,与稽留凝泣而见促者,不相侔也。医者,唯唯。居一月而果殁。
善化令黄桂岩,心疼夺食,脉三动一止,良久不能自还。原医云五脏之气不至,法当旦夕死。
余曰,古人谓痛甚者脉多代。周梅屋云∶“少得代脉者死,老得代脉者生。”今桂岩春秋高矣,而胸腹负痛,虽有代脉,安足虑乎?果越两旬而桂岩起矣。故欲穷脉之变者,非博学人不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