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炯
【江城子】
欧阳炯
晚日金陵岸草平,落霞明,水无情。六代繁华,暗逐逝波声。空有姑苏台上月,如西子镜,照江城。
写景感受和构思甚奇,寄托深邃。生活碌碌,未见过大场面未经历大事件,灵魂未刻骨镂心折腾过者,写不出这样的词。欧阳炯为三朝元老,前蜀王衍时为中书舍人,事后蜀孟昶官翰林学士,进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宰相),从昶降宋,任闲曹左散骑常侍。事孟蜀时尝拟白居易讽谏诗五十篇以献,似清醒思有所进取,然又应命作过不少**靡宫词亡国之音。
此词似顺江东下至金陵时作,心情黯冷。检讨平生欲哭无泪,空落落白茫茫一片大地。
这是南京城附近江岸之景,傍晚,岸草落霞,江水无情,暗逐逝波而去的六朝繁华,很明显指的是残唐五代十国走马灯一样小朝廷的更迭。自十世纪初始,不过六十年间,晓梦已残,尚来不及作六朝铜驼黍离之叹。日之落矣,明月继之,写时光流逝始则江水伴六朝废兴,旋以日月代谢表示。苏州在金陵东,“姑苏台上月”即苏州方向升起之明月,代替西没之晚日。感受与构思俱甚新颖。此如西子镜的明月,恐亦空照江城。“明月”是否指新朝赵宋,不得而知。概括历史时空,巧妙而强有力,节奏推快切合五代十国背景。
欧阳炯有一首《南乡子》,词境可与本词参证:“岸远沙平,日斜归路晚霞明。孔雀自怜金翠尾,临水,认得行人惊不起。”“晚霞明”即本词“落霞明”,“晚霞”、“落霞”似自况老境,“明”是某种自我期待或劝勉,大概是活下去的某种洞明事理的处世哲学。《南乡子》后半的“孔雀”形象很值得玩味,很象在自述处境和心理。孔雀自爱金翠尾的灿烂辉煌,物犹如此,欧阳炯又何尝不自惜地位、文学上的成绩、一生的理想等等,正在临水顾影自怜,倏然间一切都要归于梦幻。人来受惊,本应飞逃,惊而不起,写足封建权势者的虚弱,不想自己抹黑却没法不如此写,其情在骨故也。此所以六代繁华暗逐逝波吞声而没。
《江城子》有动态的深邃感,虽衰飒森冷而不失气派,患难中的孔雀“金翠尾”仍然灿烂。凄冷深远如海洋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