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月下当时见,泪粉偷匀,歌罢还颦①。恨隔炉烟看未真。
别来楼外垂杨缕,几换青春②。倦客红尘③,长记楼中粉泪人。
①颦:愁眉紧皱,悲伤的样子。
②青春:春天。
③倦客红尘:词人自谓。
这首词作,描写了对当初西楼月下偷匀粉泪的歌妓的怀念之情,俞陛云就曾在《唐五代两宋词选释》中说:“此词不过回忆从前,而能手写之,便觉当时凄怨之甚,宛呈纸上”,这种凄怨之情中有替人伤悼,也蕴含着自己的飘零、凄楚之感。
“西楼月下当时见”,当初明月悬空之时,词人在西楼遇见了现正怀念之人,开篇即点明时间——月照之时、地点——西楼、事情——逢见,“当时”二字,点明此为怀人之篇。“泪粉偷匀,歌罢还颦”,这是初见女子之时,女子的情态,她偷偷地擦干泪水,偷偷地抹匀粉面,在西楼之中再歌一曲,歌罢之后,又是愁眉紧皱,一脸的悲伤、苦楚。区区八字却道尽了女子的辛酸,就算满眼泪水也不能呈现,就算满腔悲凄也无人疼惜,依然需要强忍悲痛,“清讴娱客”。“恨隔炉烟看未真”,词人恨那袅袅的炉烟,恨它阻隔了自己观看女子的视线,未能看得透彻。一个“恨”可见词人拳拳的爱惜之情,词人自然不只是恨那炉烟,这只是婉曲之笔,词人怨恨的是她的无人怜惜,自己的未能怜惜,甚至使她如此飘零无依的一切。
【留春令】
晏几道
画屏天畔①,梦回依约②,十洲云水③。手●红笺寄人书④,写无限伤春事。
别浦⑤高楼曾漫倚,对江南千里。楼下分流水声中,有当日凭高泪。
①天畔:天边。
②依约:隐约模糊。
③十洲:传说大海中有十个仙岛,为仙人所居,渺远飘忽;《十洲记》载,在八方巨海之中,有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流洲、生洲、凤麟洲、聚窟洲十洲,词中比喻成所思念的人的居处。云水:代指风景。
④●:轻轻卷折;红笺:红色的信笺。
⑤别浦:离别的浦口。
梦里梦外都是离情,昨日今日均为相思,离愁别绪总是这样“剪不断、理还乱”,“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首小词便是抒发了这样一种缠绵缱绻的情感。
“画屏天畔,梦回依约,十洲云水”,把现实、梦境浑然为一体,竟分不清何为梦何为现实,朦朦胧胧、恍恍惚惚,给人一种迷离之感。依稀醒来,看着画屏中的景致一如远在天际,残梦低回,此种景致又隐隐约约是梦中所见,好像是梦里的“十洲云水”,那般杳然渺远:梦醒之后似乎依然在梦里,梦中的飘渺云水又恍如醒后的屏画,梦里的迷惘、醒后的怅然,尽在其中,令人品之不尽,可谓大家手笔!梦醒后的“天畔”、梦中的“十洲云水”都那么的遥不可至,都写出了所思之人相隔之远,相见之难。“手●红笺寄人书,写无限伤春事”,把满满的相思心绪、伤春情绪都写在红笺之上,希望传寄远方之人,而十洲渺远,此书又凭何寄,一如词人在《清平乐》“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中的感受。
“别浦高楼曾漫倚,对江南千里”,这两句是对过往行为的追述,曾倚在离别的高楼,远望着那遥遥千里的江南,可人已远去,就算倚遍高楼、望断江南,也找不到所思之人的踪迹。写相思却从往日着手,可得知,这无尽的相思远非一朝一夕之感,而是别离之后便萦绕心际。“楼下分流水声中,有当日凭高泪”,高楼之下,河水哗哗分流,这流水之中又蕴含了多少当日独倚高楼之时的相思之泪,联想丰富、情感深挚、韵味无穷,不禁令人凄恻。而分流之水也象征着分别之人,词人曾言“离多最是,东西流水”(《少年游》)。
晏几道
红叶黄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飞云过尽,归鸿无信①,何处寄书得?
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②研墨。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③为无色。
①归鸿无信:传说鸿雁可以传书,此处反用其意。
②旋:立即。
③红笺:红色的信纸。
这是一首秋季怀人之作。
“红叶黄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夏之绿叶已被秋霜染成了红色,黄色的**傲然绽放,秋意已深,而此时的闺中之人正念怀着千万里之外的行客。以景物的描写出点出时令,“晚”点出别离之久,“千里”点出相距之远。“飞云过尽,归鸿无信,何处寄书得?”,闺中之人难耐相思之苦,凭楼远望,望见那天际的归鸿飞过云端,她便渴望归鸿传信,但望断秋波,直至归鸿过尽,也依然没等到远方行人的书信,更无从得知行人究竟远在何方,就算自己有满腔的相思之情需要借书信以传达,但又能够寄望何处呢?“过尽”二字形容她望着那归鸿一点一点飞过,直到它的身影消失于天际,道尽了闺中之人极其渴望得到行客音信的心情;“何处”二字,写出了她内心的一种失望、无奈与茫然。
“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墨”,闺中之人因行人踪迹渺远而无法修写书信以寄相思,而相思实为深挚浓重难以排遣,孤寂愁闷的她泪水滂沱,一滴一滴地弹落,正好弹落在砚台之中,她忽然又立即研磨以写锦书,就算深晓无法寄达也毫不在意,明知不可却又甘心为之的行为中更曲尽其中的深情、痴情,“旋”字可见内心之急迫,词笔极其跌宕、顿挫,摇曳生姿,构思也极为精巧,匠心独具。“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她满怀深情地写着,也许从相逢到相知,再到相许,一一道尽,一边书写一边泪流不止,渐渐地写到了相离相别之时、情意最深之处,泪水、红笺、情意都已融为一体,正如陈匪石所云“‘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墨中纸上,情与泪粘合为一,不辨何者为泪,何者为情。故不谓笺色之红因泪而淡,却谓红笺之色因情深而无”,此等深情,真可谓深入骨髓。
【长相思】
晏几道
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①,除非相见时。
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②谁,浅情人不知。
①甚:什么;了:了结。
②说似:说与。
《长相思》作为小令词牌,在中唐时期就已经出现,它篇幅短小、注重复沓、压平声韵,具有浓厚的民歌韵味,语言质朴、声韵谐婉。
晏几道的这首《长相思》保留了这些特色,总共只有三十六字,而“相思”二字却出现了六次,总共十二个字,占了三分之一的篇幅,可谓不嫌其繁,在反反复复的诉说中给人一种和婉的韵律之美和深挚的情意之美;另外,语言毫不雕琢,也极其地简单、质朴,但简单质朴的词句中蕴含着的是深厚、执着的情感,意蕴绵长,情韵深婉,令人回味无穷,正如陈廷焯《词则·闲情集》所云:“此为小山集中别调,而缠绵往复,姿态有余。”
“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想要把这份长久的相思说与谁听呢?轻易浅薄的人是不会懂得的。相思虽苦,但当一份相思只是一方深挚无比,另一方却情浅意淡,就算深情人细细诉说、娓娓道来,浅情人也不会感知,更谈不上珍惜,更令人不堪其苦。黄庭坚曾在《小山词序》如此说道:“叔原固人英也,其痴亦自绝人。人百负之而不恨,己信人,终不疑其欺己。”可见晏几道便是一往情深之人,可他却总是遇到薄情之人,如“怅恨不逢如意酒,寻思难值有情人”(《浣溪沙》)、“别来久,浅情未有、锦字系征鸿”(《满庭芳》、“懊恼寒花暂时香,与情浅人相似”(《留春令》)、“还恐漫相思,浅情人不知”(《菩萨蛮》)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