⑥任是无情也动人:化用唐代罗隐的“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牡丹花》)的诗句。
据元稹《崔徽传》载,崔徽为唐代著名歌妓,曾与裴镜中相恋,后裴镜中归去,崔徽无法想从,而相思成疾,便托丘夏为她画像,寄给裴镜中。秦观的这首《南乡子》便是描写崔徽画像的题画词。词人不仅细笔白描还妙用想象刻画画上之人,另外,在描摹之余,抒发了自身的观感。
“妙手写徽真”,开篇即点明题画的主题,以“妙手”二字赞美丘夏的画技之高超,“写徽真”直接道出崔徽的画像。“水剪双眸点绛唇”,是对崔徽之像的精笔刻画,从眼睛和嘴唇着手进行细笔点染,使人如见那水灵明亮的双眸、红润亮丽的双唇。“疑是昔年窥宋玉,东邻,只露墙头一半身”巧妙地运用典故,进行烘托、描写,画中的崔徽为半身相,由此词人便想到了宋玉在《登徒子好色赋》中描绘的被墙遮住了半身的东邻女子,可谓形象丰富。而宋玉曾这样描写东邻美女“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以此典故描写崔徽,则她的倾国倾城美貌自然也可见一斑。
“往事已酸辛,谁记当年翠黛颦?”,“裴敬中以兴元幕使蒲州,与徽相从累月。敬中使还,崔不得从为恨,因而成疾。有丘夏善写人形,徽托写真寄敬中曰:‘崔徽一旦不及画中人,且为郎死。’发狂卒”,崔徽当年因思成疾,而后发狂而逝的辛酸往事,如今又有谁还记得呢?此处是词人因画中深情之人而生发的感触与叹息。“翠黛颦”三字可见画上的崔徽是愁眉紧锁的样子。“尽道有些堪恨处,无情”,此处的“无情”之意应和苏轼在《章质夫寄惠崔徽真》中所说的“丹青不解语”之意,望着如此美貌动人的画中女子,词人不禁陷入了浮想,为她不能言语、不能解情而有些遗恨。“任是无情也动人”,此处词人笔法又一跌宕,自认化用前人诗句,融化不涩,就算画像无情也依然动人。
秦观
漠漠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②。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①漠漠:弥漫的样子。
②无赖:憎恶之语,有无可奈何、令人讨嫌之意;穷秋:晚秋。
秦观是一个感觉极为纤细敏锐的词人,而又善于用生花的妙笔对种种感受加以描摹,这首《浣溪沙》便是以闲雅清婉的笔触描写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春日闲愁,正如陈廷焯所言“宛转幽怨,温韦嫡派”(《词则大雅集》)。
“漠漠轻寒上小楼”,薄薄的却又四处弥漫着的寒意悄无声息地袭入小楼之内,笔触极淡极幽,“漠漠”二字给人一种如烟似雾般的弥漫之感,轻微而又广渺;“上”字意味无穷,轻寒仿佛像人一般轻轻地悄悄地登上了小楼,十分形象。此句虽未写人,而略感轻寒之人实则藏于字里行间。“晓阴无赖似穷秋”,道出轻寒之缘由,原来是那清晨的沉沉阴霾遮挡晴空,使得和煦暮春一如晚秋般清凉。以“无赖”二字形容“晓阴”,流露出了内心的淡淡愁闷与聊赖,正如王国维所云“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人间词话》)。“淡烟流水画屏幽”,词人幽居室内,望着那画屏之上铺展着淡淡的烟雾、潺潺的流水,景致极为幽静迷蒙,词人的微妙情思隐于其中,意蕴深婉,情韵绵长。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此两句备受好评,词人以抽象的梦、愁比拟形象的飞花与丝雨,新颖巧妙,给人不一样的感受。片片飞花自在飘舞,轻微如梦;濛濛丝雨无边漂坠,细密如愁:词调清婉之甚,情韵谐婉之至,可谓“奇语”,沈际飞曾云“精研,夺南唐席”。残红飘舞、细雨无边,一派萧索迷朦的景象,虽未言情,而情感早已溢于言外。“宝帘闲挂小银钩”,宝帘安闲地悬挂在小小银钩之上,此句与“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应为倒装语序,宝帘闲挂,词人闲居室内,望着室外的片片飞花、濛濛丝雨,室内孤清静寂、室外萧瑟朦胧,而此时的词人正咀嚼着暮春之时内心的那一份淡淡闲愁。经过倒装,词意更具曲折之美、朦胧之致,且以如此闲静的室内景致结尾,更给人无尽的回味。正如唐圭璋所言“‘宝帘’一句,唤醒全篇。有此一句,则帘外之愁境与帘内之愁人,皆分明矣。”
【如梦令】
秦观
遥夜①沉沉如水,风紧驿亭②深闭。梦破鼠窥灯,霜送晓寒侵被。无寐,无寐,门外马嘶人起。
①遥夜:长夜。
②驿亭:古时供传递公文的使者和来往官员住宿、换马之所。
秦观,“古之伤心人也”,他年少丧父,而又因身坐党籍,屡遭贬谪,仕途多舛,此词便作于他赶赴贬谪之地彬州的途中,书写了他居于驿亭之中的所见、所闻,词人未曾直接抒发个人的情感,但透过字里行间,读者可以深深地品味到词人浓重的羁旅之愁、谴谪之恨。
“梦破鼠窥灯”,沉沉遥夜中终于入睡的词人忽地从梦中惊醒,或因狂暴的风声、或因老鼠的声响、或因梦中的画面,读者不得而知,而读者能从此句中得知的是:梦破之后的词人所见到的是饥饿的老鼠惊慌而又贪婪地望着油灯,画面暗淡、冷清、凄楚。“霜送晓寒侵被”,惊醒后的词人敏锐地察觉到晓寒侵被,难以再次入眠。“无寐,无寐”,两个重复的“无寐”写尽了词人辗转反侧的情状,只能艰苦地熬着沉沉的长夜、无奈地听着门外的风声、痛苦地咀嚼着室内的凄清,终于到了熬到了清晨,“门外马嘶人起”,马的嘶鸣、人的嘈杂之声打破了这遥夜。而清晨迎来的又将是什么呢,是继续奔波、继续跋涉、继续漂泊,不尽的疲惫、愁苦,情何以堪!
【如梦令】
秦观
莺嘴啄花红溜①,燕尾点波绿皱。指冷玉笙寒,吹彻小梅春透②。依旧,依旧,人与绿杨俱瘦。
①红溜:形容鲜艳欲滴的样子。
②小梅:指《小梅花》曲子。
这首《如梦令》虽然篇幅短小,但是笔法顿挫、情感跌宕,而这种起伏转腾的笔法中依然是“气骨不衰,清丽中不断意脉”,“咀嚼无滓,久而知味”。
“莺嘴啄花红溜,燕尾点波绿皱”开篇两句以极为齐整的对偶形式描绘了一幅秾丽无比的春色图,莺儿啄食着红艳欲滴的花朵,那秾艳的花瓣在天地间优美地滑下一道道弧线;燕儿低低地飞过澄澈湛碧的江面,那碧绿的江波漾起了微微涟漪,忙碌的莺儿、舞动的燕儿、红溜的花儿、绿皱的波儿,或动或静,或歇或停,或红或绿,共同构成绝美的春景,美得令人心醉。这两句可见词人用词极具雕绘之功,“溜”字把花的娇艳写到了极致,“皱”字把绿波微漾的情态极为生动又极为精巧地描绘出来了,正如前人评曰“险丽”(《州山人词评》)、“琢句奇峭”(《草堂诗余》)。开篇两句后词人却笔法腾跃突转,由艳之极到凉之极,“指冷玉笙寒,吹彻小梅春透”,冷指持寒笙,吹出一曲寒凉的《小梅花》,“冷”、“寒”、“彻”、“透”等字眼写尽了凉意,词中主人公内心的凄凉可见一斑。此词的前两句与后两句形成了极大的反差,“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王夫之《斋诗话》),此处便是以乐景写哀情的绝佳代表,情景如此地秾艳美好更反衬出女子冰凉凄苦的心境。“依旧,依旧,人与绿杨俱瘦”,委婉地道出了女子与明媚春光格格不入的原委,“枝上柳绵吹又少”,柳絮渐渐“消瘦”,意味着春光也将慢慢消逝,虽然此刻正处于“花红溜”、“波绿皱”的繁盛之时,但盛极而衰,这是自然无法逃避的规律,女子在春光极盛之时却深深地忧虑它的凋残,那份惜春伤春之情更显得深挚,而这极盛的春光也正是女子绝妙年华的象征,春光的消逝便也意味着自己的迟暮与憔悴;另外,杨柳这一意象中常常是和别离联系在一块,因杨柳而想起了行人远去,此刻的自己正孤身一人,因念远怀人而“消得人憔悴”,女子便落得与杨柳俱瘦,正如《草堂诗余》评曰:“春柳未必瘦,然易此字不得。”
秦观
湘天风雨破寒初①,深沉庭院虚。丽谯吹罢《小单于》②,迢迢清夜徂③。
乡梦断,旅魂孤。峥嵘岁又除④。衡阳⑤犹有雁传书,郴阳⑥和雁无。
①湘天:郴州在今湖南省,湖南古称湘,故云;破寒初:开始冲破冬寒,即春天将至。
②丽谯:城门楼,后指谯楼,即城门上的更鼓楼;《小单于》:当时的乐曲。如李益《听晓角》诗云:“无数塞鸿飞不度,秋风卷入《小单于》。”
③迢迢:迢远的样子;徂:消逝之意。
④峥嵘:此为艰难之意;除:除夕。
⑤衡阳:相传,北雁南飞,至衡阳而止。
⑥郴阳:在今湖南彬州市,衡阳以南。
这首词作于贬谪之地彬州,作于岁暮之时,词作凄婉之甚。
“湘天风雨破寒初”,岁暮之时的彬州,满天狂风暴雨,惊破了严酷冬寒,即将进入早春时节,寥寥七字便把时间、地点、气候囊括其中,语言精炼。“深沉庭院虚”,在描写完广阔的背景之后,词人的笔墨集中在了自己所居的庭院,庭院深深,空寂无人,“虚”字不仅刻画了庭院的虚空静寂,更透露了词人内心的孤寂、虚空之感,语义双关。词人远离故乡,孤身一人,在这辞旧迎新的岁暮之际,庭院之中毫无喜庆、欢腾之感,而是充满了凄凉死寂,与他人的万家灯火庆新春的热闹场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于对比之中,更显出词人的凄苦境地。“丽谯吹罢《小单于》”,远远地传来了《小单于》的曲调,如泣如诉,打破了夜的宁静,而此处可谓是以动写静的代表,更显出了夜的沉寂。“迢迢清夜徂”,漫漫长夜令词人觉得难熬之至,“迢迢”二字把这种感受表现得淋漓尽致。
“乡梦断,旅魂孤”,归乡之梦也忽地被惊断,更令人凄恻痛绝,梦断后的词人更痛切地体味到自己的“泛梗飘萍”之状、孤苦无依之感,短短六字却蕴含了无比凄楚的情感。“峥嵘岁又除”,艰难的一年终于过去,而除夕又至,新的苦楚的一年便又将来临,无尽的失意、绝望之情溢于纸上,一个“又”字委婉地道出了此种感受。“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雁至衡阳而返,在衡阳犹有鸿雁传书,而郴阳在衡阳之南,连鸿雁都没有,亲友的书信更是不可能收到了,内心的凄楚之情至于**,真可谓是“古今伤心人”的彻骨伤心语,怪不得沈际飞以简练的“伤心!”(《草堂诗余正集》)二字评价此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