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实实在在,入情合理,不由李密不信。他看看唐俭,微微笑道:“唐公不愧当世俊杰,真识时务者也。足下可速去回复唐公,让他挥师径取长安。待我拿下洛阳之后,再分兵往援。”
刚说到这里,却听有人冷笑一声说道:“唐俭好一张利口,竟能将我主公蒙蔽。”
唐俭看时,却认得是李密的幕僚魏征,心中不禁格登一下,暗忖道:“说了半天,到底没有瞒过此人,这件事八成要坏在他的手里。”
便听李密问道:“以先生之见呢?”
“关中乃天府之国,帝阙所在的富庶险要之地,岂能眼看着被李渊轻易得去。魏公应暂撤洛阳之围,移师西征,待夺取长安之后,再东向以争天下。这不正是您当年为杨玄感所定的中策吗?今日万不可重蹈玄感之覆辙。”
李密却不以为然:“时移世易,情势异矣。如今天下之势,与数年前已大不相同。隋兵主力,多在中原,洛阳更是朝廷机枢所在。夺得洛阳,便等于在杨广的心脏上**一刀,可置大隋于死地。至于唐公,让他暂往攻取长安。此公乃仁义君子,想来不会自食其言,有负于我。退一步说,纵使他言而无信,待我攻克洛阳之后,再与他在战场上一决高低。到时该谁主神器,自有天定。”说完,不再理会魏征,径将唐俭亲自送出大寨。
唐俭星夜兼程,赶回太原,向李渊说了谒见李密的过程。
李渊喜不自胜,笑对众人说道:“李密虽然足智多谋,但为人过于妄自矜大,竟听不进魏征的金玉之言,此天助我也。好了,现在有李密在东面为我们堵住成皋之道,牵制大隋之兵,我们可以放开手脚,专意西征了。待平定关中之后,据险养威,先慢慢地观看一阵中原大地上的鹬蚌之争,然后再坐收渔人之利。”
自太原起兵以来,周围各郡县纷纷倒戈,前来归附唐公。唯有西河郡丞高德儒公然对抗,拒不降顺。
西河(今山西汾阳县)与太原近在咫尺,是下一步出兵南下西进的必经之地。李渊决定先拔掉身边的这颗钉子,做为大军进击关中之前的小试刀锋。
这是起兵之后的第一个战役,虽然面对的只是一个小小的郡邑,李渊亦不敢有丝毫大意,而把它看成是事关夺取天下大局的关键一仗。
他命长子建成、次子世民为统兵将领,又派太原令温大有同往参谋军事,对他说道:眼下咱们士马尚少,一定要善于经略,以卿参谋军事,还望多费心智,以建功名。咱们图谋天下的成败,当以此行卜之。若能顺利攻克西河,则帝业可成。”
随即又告诫两个儿子道:“尔等年少,尚不更事。先以攻打此郡看看你兄弟临战如何?须知三军上下都在看着你们,一定要勉力为之。”
兄弟二人恭恭敬敬地听完父亲的话,急忙跪倒在地,向父亲发誓道:“儿等自幼便聆听父亲弘训,早谨记在心。今日往战,事关家国忠孝,儿等哪敢懈怠?一定秉遵严令,攻克西河。若不能成功,请军法处之。”
出师之前,建成、世民和温大有三人聚议。世民问道:“以大哥之见,我等此次用兵,何事最为紧要。”
建成道:“自然是挑选精兵良将,多备攻城器具,鼓舞士气,力争一战而克,早日凯旋。”
世民却微微一笑,慢慢说道:“以小弟之见,严明军纪才是今日急务。我们率领的,多是新近招募而来,未经严格训练的新兵,军中各级官吏又不齐整。若不严肃军纪,一旦交战,便成一盘散沙,形同行尸走肉,还谈什么攻城掠阵?更重要的是,此次出兵,不仅仅是为了一座西河城,更是为了传布唐军威德仁义之名,收拢天下人心,军中将士且不可扰民害民,与盗贼无异。要做到这一点,没有严明的军纪怎么能行?”
对世民的话,温大有极为赞许,建成也颇觉有理。于是,三人连夜草拟军法,第二天一早便颁布军中。
六月初三日,大军开始向西河进发。一路之上,将士们畏于军纪,果然秋毫无犯。沿路有许多卖瓜果熟食的,士兵们有想吃的,各都掏钱去买。
六月的天气,燥热难当。赤日炎炎,如同泼火一般。将士们一路急行军,卑已汗透军衣,饥渴难耐,一个个唇干舌燥,嗓子眼里像冒烟似的。
天近巳时,距西河尚有数十里,路边出现了一片桃园。密密层层的绿叶之中,无数艳红鲜美,又大又肥的桃子挂满枝头,像是在冲着兵士们点头媚笑。
走在后队中的军头雷永吉,本是太原附近山林中的小股匪盗,归附唐公不久。往日里在山寨中打富济贫、拦路截劫,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何曾受过如此苦楚?
他终于经不住路边鲜桃的**,强咽下一股口水,对身边的几名弟兄们使个眼色。十几个人悄悄地离开队伍,潜进桃行。猴子一般灵巧地攀到树上,专拣熟透了的大个桃子,大嚼大咽,饱餐一顿。
这事儿很快便传到李世民的耳朵里,刚刚颁布了军令,便有人公然违犯,此事非同小可。世民让建成继续带队前进,自己却打马奔向了那片桃园。
他找到了桃园的老主人,上前施礼道:“都怪我治军不严,属下偷吃了你的桃子,在下特来赔罪”,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五两银子递过去:“这算是我们买桃子的钱,还请老丈恕罪。”
那老头儿惊得目瞪口呆。这可是日头从西边出的新鲜事。自从隋末变乱以来,兵来匪往,你抢我掠,别说是吃几个烂桃子,就是宰吃你的牛羊三牲,有谁肯付你钱?老头儿哪里敢接这银子,慌忙推拒道:“这位军爷说笑了,几个桃子值得甚钱?自己树上长的,就算是小老儿孝敬大军的。”
世民笑着把银子塞到了老头儿的怀里,说道:“老人家能不见罪,我们已经感激不尽。白吃白拿、平抢平夺,与土匪贼寇何异?”我们唐公的军队,不兴这个。”说着冲老头儿抱拳一揖,转身跨上马背,飞奔而去。
这事儿不大,却来得奇特。老头儿活了六七十年,还是平生头一遭碰上。他感慨万分,逢人便说。唐公李渊的队伍是千古仁义之师的消息,不胫而走,迅速地传遍了三晋南北。
军头雷永吉再也没有想到,李世民对这样一件小事会如此认真,如此看重。他只吓得心头噗噗乱跳。坏了,公然违忤将令,触犯军纪,这位爷要是叫起真儿来,非得砍自己的脑袋不可。怎么办?是伺机逃跑?组织哗变?还是等着杀头?雷永吉只觉得六神无主,浑身上下早已经冷汗淋漓。
雷永吉正在胡思乱想的当儿,忽听得前面传下军令,队伍原地休息,埋锅造饭。
他心里格登一下。看来今日是在劫难逃,这个二将军拿着棒槌认了针,为了执行他的军纪,果然要杀鸡给猴看了。
趁将士们吃饭的时候,李世民登上一个高坎,对众人喊道:“将士们,弟兄们,刚才行军路上,有些人成群结伙,偷吃百姓的桃子。军法颁行不出三日,便有人公开违犯。你们说,该怎么办?”
一些人立即喊道:“自古军法如山。既然有人敢于蔑视军法,就该杀无赦。”
“没错,这些人依律当斩。不过,念此次西河之役,乃是我们举大事以来的第一仗。开战之前,先杀自己人,实非吉兆。好在我已经替这些人付了买桃子的钱,尚未造成扰民害民的恶果,这次便暂且饶过他们。他们是谁?本将军并不知道,也不想再追究。但是,”说到此处,李世民忽然变得声色俱厉,执剑在手,猛地一挥,将身边一棵小杨树齐齐地拦腰斩断:“以后倘若有人再敢违我军令,犹如此树。”
雷永吉听到此处,不觉又惊又喜,顿时热血奔涌。他知道,李将军这是在变着法子回护自己,等于给了自己第二条性命。自己也算是个七尺汉子,岂能当个缩脖子乌龟,为惜一条性命而毁了大军法纪。
他突然站出来,直奔到世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颤声说道:“李将军,我雷永吉就是那个偷吃桃子的人。请将军以军法处之,以惩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