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军为大雨所困,只好在地形较高处,安营扎寨,临时滞留在这旷野之中,等待雨停天晴。
然而,大军的给养已经不足,李渊派回太原增运粮秣的队伍至今未归。恰在此时,军中又悄悄地流传起一股谣言,说是刘武周联合突厥兵正在南下,意在乘虚攻取太原。一时军中人心惶惶,惊悸不安。
是继续前进,还是回师太原,李渊有些举棋不定,便召集众将领至中军大帐议事。
大家坐稳之后,李渊说明意图,裴寂率先说道:“宋老生、屈突通联兵据险,很难迅速攻下霍邑。东面李密虽说口头上答应联合,但此人反云覆雨,奸谋难测。近来军中又盛传突厥人与刘武周联兵南下,未知虚实。太原乃一方都会,又是我军根本之地,义军家眷都在那里。以在下之见,不如回师还救根本,先守住太原,以后再徐图大事。”
其他许多将领都纷纷附会裴寂,李渊也赞同裴寂等人的意见,打算暂时回太原。
唯有李世民不同意,他急忙说道:“刘武周称帝之后,位极而自满,他暂时无力也无意南下。突厥人少信而贪利,虽与武周勾结,不过是互相利用,内心却各有猜忌。那突厥人怎么可能近舍马邑而远图太原呢?武周深知此情,未必与之同谋。而且朝廷既听说我等起兵,正调兵遣将,纷纷赶至通往西京的路上。我若一鼓作气,挺进长安,则只有迎面的守军相拒。若是此时退兵,突厥人、刘武周反而会不谋而至,宋老生、屈突通也会追奔竟来,我军必陷于首尾受敌,四面被围的窘境。进无所入,往无所之,害怕溺水却先被淹死,如此后果,让人不寒而傈。”
李建成、唐俭、长孙顺德等人极力赞同世民之见,力主义无返顾,长驱西进。
见李渊多时沉吟不语,李世民又说道:“如今满坡都是庄稼,不愁人马缺粮少草。李密在洛阳一带,既为隋军所牵制,又恋着宛洛一带的几个大粮仓,不遑西顾。而宋老生此人,骁勇有余,却轻躁无谋。破之不难。是西进而成就霸业,还是退缩而身败名裂,在此一决。有人保家爱命,所以请归。儿等愿捐躯力战,鼓噪而前。还请父帅且勿犹疑。雨停之后,即发兵霍邑。儿等若不杀宋老生以取霍邑,情愿以死谢罪”。
尽管李世民说得慷慨激昂,口干舌焦。但老成持重的李渊,还是要以保住太原为根本。他认为裴寂说的有一点十分重要,那就是万千将士的家眷都在太原。更何况,近一个多月来,他已与晋阳宫中的尹、张二妃打得火热,夜夜专席。要是这两个心肝宝贝儿再被突厥人掳去,就是打下长安,攫得大宝,也终觉了无情趣。
他不再理会世民和建成他们,看看众人说道:“不要再争了,我意已决。今日傍晚,大军便拔寨回师。西取长安,也不在这一朝一夕,以后可慢慢图之。”
晚饭之后,雨势略减,但还在淅沥淅沥地下个不停。李建成的左军已陆续拔营,踏着泥泞,垂头丧气地向北迤逦而返。
李世民心焦如焚,他认定此一去将再无西征之日,数月之中呕心沥血促成、的举义大事,就这样功败垂成,毁于一旦。他不甘心,要继续拼死力争。
因此,世民下令他所率领的右三军,继续稳守营寨,没有他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北归。
当天夜里,他又来到了父亲李渊的营帐。李渊已经睡下,不肯见他。
李世民徘徊于帐外雨幕之中,为父亲拔营返还太原的决策而痛惜万分,直如乱箭钻心。这次撤军而去,不仅仅是举义大事将化为泡影,弄不好还会全军覆没,落下杨玄感那样兵败人亡的下场。
一想到这种可怕的结局,他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李渊已经睡着,在朦胧中突然听到哭泣之声,问左右道:“是谁在帐外啼哭?”
“回唐公,二公子。”一个侍卫答道。
李渊大惊,霍地翻身坐了起来,让人把世民召进帐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汝身为大将,堂堂七尺须眉,因何事深更半夜在帐外哭泣?”
“孩儿一时情急,不能自抑,惊扰了父帅,还请恕罪。不过,我等为伸张大义丽发兵,义旗一举,万民翘盼,天下倾动。当此之时,只有勇往直前,攻战不停,才能有望成功。一旦退缩,则将士丧志,百姓寒心,四方打算前来归顺的义军也会望而却步,心灰意冷。到那时,我军兵士溃散于前。而敌军乘势追击于后,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是死路一条。孩儿一念及此,何得不悲?”
听到这里,李渊似乎有所醒悟,不禁为之动容,说道:“大军已向北出发,如何是好?”
李世民马上接口道:“孩儿所率右军尚严丽未发。左军虽已开拔,想必所去不会太远,孩儿愿快马往追。”
李渊看看儿子,叹口气说道:“我之成败,皆在于你。好吧,不必再说了,由你自行决断吧。”
世民大喜过望,急忙辞别父亲,带上几个亲兵,快马加鞭,向北急驰而去。
八月初一这天,一连下了二十多天的大雨终于停了。雨过天晴,将士们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阴霾顿扫,清新愉悦。
李渊下令,让将士们晾晒铠杖行装,准备继续西进。正在此时,只见一支人马从东北方向飞驰而来。待走近一看,却是刘文静从突厥出使归来,而且带来了一哨突厥人马。
刘文静此次出使,开始并不顺利。当他千里迢迢到达突厥首府以后,始毕可汗态度踞傲而又冷漠。听刘文静说明来意,始毕懒洋洋地问道:“你家唐公身为皇室近亲,又被委以重任,为何也起兵反隋?”
刘文静不卑不亢答道:“隋文帝废太子杨勇,立后主杨广。杨广奢糜无度,搜刮百姓,忌杀大臣,致使祸乱遍及国内。唐公正因是国之懿戚,不忍坐视社稷亡败,生灵涂炭,故举兵起事。”
“李渊可是要推翻大隋,自立为帝?”
“不,唐公只是要废黜不当立者,而拥立贤者为帝。”
“这是你们汉人自己的事,与我们突厥何干?”
“唐公欲约可汗起兵,与可汗兵马同入京师。”
“无端将我们拉入战火,可有什么好处?”
刘文静知道,始毕这是在公开要价,其贪利嗜财的弱点什么时候也不会改变。其实,唐公举兵进取长安,并不指望有突厥人兵马相助,这是靠不住的。所以这样说,不过是要下一个肥美的钓饵,稳住突厥人,免得他们乘虚袭扰太原,致生后患。
文静对始毕笑笑:“自然不会让大汗白白出兵。唐公许诺,待与可汗兵马同入长安之后,人众土地归唐公,而财帛金宝归突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