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皱着眉头,瞅了元古一眼,轻轻摇摇头,意思是说:事机已泄,千万鲁莽不得。
“父皇,咱们到四弟的后花园看看吧。四弟巧思独运,那里经营得更加别致,不仅琼花瑶草应有尽有,还养了不少珍禽异兽。”
“好,去看看。难得今日清闲,你们兄弟便陪朕各处转转。元吉,你在前面领路。”
元吉陪着高祖从东北角门拐向后面。建成却就近走西北角门,世民仍然紧跟着他。尉迟敬德和李劫已走在了几位太子侍从的前面,默默地不离秦王左右。
来到后花园之后,众人都觉耳目一新,到处姹紫嫣红,绿荫婆娑,奇石碧波,曲径飞花。更有许多五颜六色的禽鸟,奇形怪状的小兽,或在半空翩飞,或在地上漫步。
高祖走进一个小亭中坐下,笑容可掬地观赏着满园的景色,不时地看看三个英气勃勃的儿子。今天是他们兄弟最亲密的一天,也是自己这个当父皇的最欣慰,最开心的一天。
建成和世民仍在并肩散步,两颗高悬着的心此时都放到了实处,他们轻松自如地交谈着,发自内心地畅笑着。元吉却离着他们远远的,独自对着清池中的游鱼发愣。他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内心的那份懊丧和遗憾。
在齐王府巡幸了近两个时辰,皇上终于摆驾回宫了。看看世民和太子双双上马,离王府而去,李元吉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发疯似地跑回寝宫,抓起北墙下红木案几上的一个东汉水波纹四系罐,又一件价值连城的收藏品,哐啷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
李世民与李劫、尉迟敬德回到秦王府,老远便见王妃长孙夫人在两名侍婢的陪伴下,伫立于府门之外,正在引颈翘望。
秦王于一大早离府走后,长孙夫人便觉得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里,坐也不安,站也不宁,做啥事都精神恍惚,六神无主,一个上午的时间,她竟跑到府门外十几次。侍婢们劝她回寝室歇会儿,但她刚刚坐下,还不等喘过气来,又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来回徘徊,然后又向大门走去……
这些年来,丈夫几乎年年带兵在外,东征西战。她一年到头都在期待着他平安归来,也曾紧张过,焦虑过,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惊慌失措和忧心如焚。她分明知道,齐王妃杨氏的善意提醒,决不是空穴来风,更不是杞人忧天,世民此去齐王府,一定是凶险莫测。
谢天谢地,他总算平安地回来了。世民刚跳下马,她便快步迎了上去,紧紧地拉住他的手,像个大孩子似的只顾得笑,半晌才说了句:“你回来了?”
看着她激动得像桃花似的面颊,世民哈哈大笑:“有点沉不住气了吧?有这二位将军跟随左右,我李世民如有神助,怎么能不回来呢?”
长孙夫人向尉迟敬德和李勣深深道了个万福,说道;“多谢二位将军,妾身有礼了。”
二位将军慌忙躬身还礼,李勣说道:“这都是末将职责所在,何敢言谢?王妃如此屈尊待下,岂不要折煞末将?”
长孙夫人又对秦王说道:“房、杜二位先生和李靖将军等早已来到府上,正在密室等候殿下。”
“是吗?我还正要派人召他们。走,咱们快去看看。”说着,世民与李勣、尉迟敬德急步来到密室。
房玄龄、杜如晦、李靖还有长孙无忌一齐站了起来,向秦王微笑致意。秦王走到李靖面前,把着手问道:“李将军何日回来的?”
李靖答道:“末将昨夜刚到。今早听说了这档子事,急忙赶来府中,不期与二位先生和长孙兄在此相遇。紧急当口未能为秦王分忧,实在惭愧。”
原来,李靖自从扫平江淮一带之后,因战功显赫被擢升为灵州大都督,一直在灵州任上,昨日刚刚因事临时返回京都。
众人重新入座,杜如晦说道:“殿下此去,等于闯了一回龙潭虎穴,如今全身而归,可喜可贺。”
秦王笑道:“有谋臣骁将如卿等,既能未雨绸缪,又能临阵慑敌,鬼蜮魑魅能奈我何?”
“这么说,建成、元吉确有异谋?”长孙无忌问道。
“那还用说,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我看李元吉那龟孙子几次要发难,今日差一点就要火并齐王府。”尉迟敬德气呼呼地说道。
房玄龄看看众人,呷口茶慢慢说道:“殿下,在下昨夜几乎一宿不曾成眠,细思应对之策。如今你兄弟三人嫌隙已成,且渐趋公开。从此祸机将发,天下汹汹,人怀异志。有朝一日变端一旦发生,不但祸及秦府,更恐倾危社稷。当此之际,可不深思?在下以为,殿下不如效仿周公当年故事,外宁州郡,内安宗社,申孝养之礼。古人有云:‘为国者不顾小节’,正是这个道理,若再犹豫观望,必致家国沦亡,身名俱灭,请殿下三思。”
他不急不缓,徐徐道来。一席话,让众人听得频频点头。虽然有些关节,他不得不说得隐约其词,但大家心里明明白白。所谓‘外宁州郡,内安宗社’,自然是说要拢络安抚住各州郡刺使、都督等军中要员。然后在朝中举事夺取大宝,登上帝座。
秦王世民一字不落地仔细听着,心中更是深为赞许。在这个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自己的这位首席谋士,终于显示了他惊人的政治远见和卓尔不群的处事才略、廷争艺术。
他这一席话,显然是今后这段非常时期里,自己应该遵循的行动纲领。
细细寻味,这话寓藏极深,大致可分为六层意思。
其一,大乱已经不可避免,此乃不为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大势所趋。
其二,既然如此,就该立即起兵诛“逆”,夺取皇位,万不可操妇人之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