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神通开玩笑道:“我算得哪门子客?要说是客,也是个不速之客,是跟着秦王沾光,来蹭饭吃的。”
大家说笑了一阵,在建成导引下,走进客厅。
富丽豪华的大客厅,金雕玉饰,耀眼眩目。当中一张镶银紫檀木八仙桌上,早已山珍海味,摆得琳琅满目。什么熊掌、驼蹄、海参、鲍鱼、燕窝、鱼翅、鹿脯、驴肾,凡是大内御厨中能有的名贵菜肴,这里都应有尽有。
“嗬,这么丰盛,看一眼都要流口水了。”秦王说道。
“二弟见笑了,天策府里什么没有?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哪样没吃过?这区区薄筵,能算得了什么?”
众人入席,依次而坐。自然是建成为东,元吉作陪,神通和世民为客。
元吉亲自把盏,为每人门前斟上一杯。这酒一看便是十分昂贵的陈年佳酿,虽然略呈琥珀样的淡黄色,且稍有点粘稠,却仍是澄明甘冽,清澈见底。一倒进杯里,立时醇香四溢,扑鼻而入。
世民一边同建成说笑着,偶尔扫一眼正在斟酒的元吉。他端着一把小巧玲珑,金光闪烁的紫铜酒壶。这样的壶自己府中也有,在官掖之中司空见惯,没有什么特异之处。
但他是有备而来,自然要多加小心。他几乎可以断定,这是一把经过改造了的“双芯壶”。壶把上有机关,轻轻一按,倒出来的酒就换了样。给自己斟的,是一个壶芯中的。而其他三人则换了另一个壶芯中的。这套把戏,已经用了上千年。只可蒙过那些毫无防备的人。
这时候,齐王元吉发话了:“大哥,菜都凉了,这酒宴也该开席了。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再唠扯家常也不迟。”
世民却笑道:“我素来不擅饮酒。这你们是都知道的,我看咱别忙着喝酒,先吃一气再说。忙活了一头午,我这肚子还真饿了。一杯酒下去,眼看着这么多好东西不能吃,岂不可惜?”
“好,那咱们就趁热先吃一气。”建成说道。
世民真像是饿了,立时埋头大吃,专拣肥腻可口的肴馔,狼吞虎咽。一边嚼着,一边说道:“大哥,你这庖厨手艺不错,怎么同样的东西,他做出来就格外香呢?”
李神通忍不住大笑:“我看秦王快变成个孩子了,只要是人家的东西就好吃。”
大家边说边吃,又过了一会儿,建成说道:“今日这酒,本是为二弟压惊。正好叔父也来了,也算是家人团聚,父子兄弟同饮。这第一杯酒,无论如何都得喝了。”
世民掏出手帕,拭了拭油光光的嘴巴,端起酒杯道:“好吧,恭敬不如从命。我虽不胜酒力,但今日高兴,就来个一醉方休。”
李神通也深怕酒中有藏掖,连忙给世民递眼色,意思是让他找借口不喝,嘴里却说着:“秦王既不擅饮,也勿须勉强,在酒上不可逞能。”
秦王却不理会,说道:“无妨,无妨,人道大丈夫可三日不饭,不可一日无酒。我今日即便拼将一醉,也做一会大丈夫。”说着,便猛喝一大口,却被呛得连连咳嗽,忙掏出手帕捂住嘴巴,一边说着:“献丑,献丑?”
元吉却在一旁兴高彩烈地说道:“好,这才是二哥的英雄本色。”说罢,也把酒喝了。
大家又喝了几口之后,建成夹了一块鹿脯,放在世民门前的银碟子里,说道:“二弟,这玩艺儿解酒,你多吃点。”
可就在这时,秦王却突然“哎哟”大叫一声,猛地站起来,脖子一伸,“呼”地狂喷出了一口鲜血。血箭成扇面状激射出去,夹杂着一些呕吐秽物,雨点一般喷在了桌面上的一盘盘肴馔里。
世民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黄豆粒般的汗珠子从额头上冒了出来。开始还捂着肚子痛苦地呻吟着,很快便颓然倒地,人事不醒了。
淮安王李神通大惊失色,急忙抱起秦王大喊:“秦王——世民,你怎么啦?怎么啦?”
建成、元吉也佯做惊慌,七手八脚围了上来:“这是怎么说的,酒量再小,也不至于这样。叔父,你看这事怎么办?”
“快送回天策府,派人叫御医立即赶过去。”李神通说着,抱起世民向外冲去。
建成叫来一乘轿子,抬着世民和神通,火急地向天策府奔去,建成、元吉也随后跟着。
回到府里,阖府上下立时乱成了一团。长孙氏一边坠泪,一边用湿巾帕为他擦拭敷额。另一个秦王妃杨氏却吓得六神无主,伏在世民身边呜呜地哭了起来。
或许是这哭声惊动了世民,他终于醒过来了。慢慢地睁开双眼,用浑浊无神的眼光看看屋里的人,有气无力地说道:“不……不要紧……我……我死……不了。”一句话,惹得长孙氏也忍不住呜咽出声来。李神通则两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掉泪。
待御医赶来时,世民已神志清醒,无甚大碍了。他为秦王号过脉,开了一付汤药,说道:“急火攻心,血热妄行,喝了这付解毒醒酒汤便没事了。”秦王究竟因何吐血,御医实在诊不清楚。从脉像上看,既无中毒症状,也不像有什么病症。但事涉三位皇子,这其中有什么玄奥他不知道,不敢随便说话,敷敷衍衍地开了副小药,急忙告辞而去。
这时,高祖皇上来了。建成元吉没有直接跟来秦王府,而是径去皇宫,先传了御医,又禀知父皇。他们认为,这次秦王必死无疑,那么些鸩酒喝进肚里,就是扁鹊重生,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了。
但这事出在东宫,他们必须首先告知父皇,演一出猫哭老鼠的假戏,让父皇相信这是一场因饮酒过量而引发的变故,是谁也无法预料的。
高祖皇上急匆匆地走进秦王的卧室,也不理会跪在地上的那些人,径直到秦王床前,问道:“你感觉怎么样,御医是怎么说的?”
世民倦怠地睁开眼睛,挣扎着要爬起来,被高祖双手按住,这才气喘吁吁地说道:“父皇莫要耽心,儿臣这会儿好多了。幸亏喝的酒大都吐出来了,太医说生命无虞,静养几天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