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兵变的前夜
张亮的案子,在秦王的部属们中间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这桩所谓的“谋反”大案虽然无果而终,不了了之,张亮也终究无罪释放,官复原职。但他毕竟是遭人诬陷而受尽毒刑,险些儿断送了性命。
秦王府中的将士官佐无不为此义愤填膺,怒形于色。甚至有些朝不保夕,人人自危的感觉。于是,他们便一窝蜂地来找秦王,要求他痛下决心,早图大计。你刚走了,他又来了,众口嘈嘈,群情汹汹,简直让秦王有些应接不暇。
连一向老诚持重,沉稳有余的房玄龄、杜如晦也有些沉不住气了,认为此时举事,已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若不果断行事,将会坐失良机,铸成大错。
但是,秦王却一直在沉默着,延缓着,对谁都是那句反来复去说了不知多少遍的老话:“事大如天,不可操之过急。心急喝不得热粘粥,再等等看。”
他还要等什么?人们谁也弄不清楚,其实连他自己也不大清楚。
但只是觉得,大事一旦发动,皇室宗亲立时便会腥风血雨,死者枕藉。他们父子兄弟甚至连同一些无辜的妇孺妻孥,必定会从此人鬼殊途,阴阳两界。不管成功与否,功过毁誉都会流传史册,他李世民说不定会成为杀兄坑弟的千古罪人,被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骨肉人伦的亲情和你死我活的仇恨,在他的心里形成了一对激烈的矛盾,煎熬着他,撕扯着他,让他时至今日还举棋不定。他实在不忍心下手,或许是潜伏在身体深处的那种血缘关系在左右着他,也或许自幼所受的儒家伦理道德的潜移默化在紧箍着他,让这个一向临机果决的人显得优柔寡断。
他只好用沉默一次又一次强压下心中不断高涨的怒火,等一等,再等一等,不到山穷水尽,再无半步退路的时候,他不会轻易动手。
但是,他的对手,太子建成和齐王元吉却不肯稍稍退让。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攻势凌厉,咄咄逼人。
武德九年正月初三日,一年一度的新春佳节未过,朝臣们还都沉浸在假日的悠闲欢乐之中,夜幕降临时,齐王李元吉突然来到了尉迟敬德的家中。
“尉迟将军,新春大喜,小王特来给将军拜个晚年。”
尉迟敬德万分惊异,他怎么会不期而至,大年初三来到自己家里呢?怕是夜猫子进宅,没什么好事吧?
一边想着。急忙深深打躬施礼:“齐王殿下这不是在掴末将这张老脸吗?该是末将去给齐王拜年才是,哪有礼从上来的道理?”
“将军过谦了,咱们可是出生人死,并肩厮杀的老朋友了。小王年轻,给将军拜个年原不为过。”
尉迟敬德从心底里腻歪这个不速之客,但既是客人,就得让进屋里叙谈。
他忙不迭地泡茶待客,心里却不停地问自己:“他要干什么?”
待齐王坐定之后,忙陪着笑问道:“殿下屈驾枉顾,必有所教,但请驱遣无妨。”
“真的,我真是来看看将军,没什么大事。对了,太子殿下也向将军致意,这里还有他给将军的亲笔书信。”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尉迟敬德。
尉迟敬德当即打开书信,见上面以极清秀的楷书写着数行字:
“尉迟将军惠鉴:
久慕大才,悬念若渴。愿迁长齐之春,敦布衣之交,幸副所望也。”
就这么了了数语的一封短信,尉迟敬德却看不懂。他困惑地看着元吉,问道:“我乃一莽夫,实在不知太子殿下有何事吩咐?”
李元吉大笑:“没有啥事。只不过太子对尉迟将军的大才高德久已仰慕,想以平常身份,与将军结为布衣之交,生死兄弟。今生今世,患难与共,富贵同享。”
“啊呀,此事万万不可。敬德虽是个粗人,却也深知君臣大礼,怎敢与太子称兄道弟?”尉迟敬德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将军勿须惊慌,太子与你相交,原出于真诚。你来看,”说罢,领着敬德来到大门口。门外停着一辆大车,几个侍从各持兵刃警戒着,车上堆满了箱笼包裹,打开看时,竟全是金银器物。
说了半天,他们是收买自己来了。到这个时候,尉迟敬德不得不实话实说了:“请齐王转告太子殿下,尉迟本是一个盗贼,适遇隋亡,天下土崩,蹿身无所,久沦逆地,罪不容诛。幸好遇上秦王,待以上宾之礼。我这条命,其实是秦王给的,现在隶名秦王藩邸,只能以身报恩。敬德于太子殿下无功,怎敢受此重赐?今若见利忘义,私许太子,便是一个有始无终的小人,太子就是收用了我,又有什么用处?”
齐王还要劝说,让他把金银留下,尉迟敬德却坚辞不受。元吉见此人冥顽不化,不禁怫然变色。只好让侍从们拉着车子,悻悻离去。
当天夜里,尉迟敬德便来到了秦王府,把事情的前前后后,一五一十禀知秦王。
秦王感叹道:“公之忠心义胆,坚如金石。我知纵使积金如山,公亦情不可移。只是他既然送礼上门,就该收下,不必拒之。”
尉迟敬德道:“这种肮脏钱,我就是穷死也不要他的。”
秦王说道:“你不收他的金银,恐怕会引起他们的杀心,这些人穷凶极恶,将军要千万小心。”
“怕他怎的?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奈我何?”
这件事又让秦王不幸言中了。李元吉将尉迟敬德死心塌地跟定秦王的那番话告知建成以后,兄弟二人确是起了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