颉利可汗发泄了一通,累出了一身汗,酒也醒了几分。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气喘咻咻:“别瞎扯,咱不会自轻自贱的。咱只要有一口气,咱就要跟李世民干到底。有他无咱,有咱无他。”
“对着干,方显出英雄本色。不过,眼下士气好比退潮一样跌落,你得赶紧设法挽回他们的斗志。”
“事情果然严重了吗?噢,不要紧的,请相信咱突厥民族的坚韧和顽强。”
“我说的是眼下。”义成公主斜睨着他的脸庞,“要是不采取紧急措施,到明天早晨,你只会看到一轮血红的太阳,周围连猫狗都消逝了。”
颉利悟出了情势的危急性,弯腰从地上拾起马刀插进鞘里,上前搂着义成公主的肩膀:“咱的好可敦,你提醒得好。走,咱们进帐去,好好谈谈。”
义成公主在御榻上坐下来,颉利可汗割下一片羊胸脯肉,送进她的嘴里:“吃,它是咱的心头肉。你说,咱们汗国会毁在咱手上吗?咱对不起刚毅傈悍的祖先哇,对不起咱英勇顽强的民族!”他一头扎进义成公主的怀里,呜呜地痛哭起来,哭得连毡帐都在悸动。义成公主轻轻地抚摸着颉利的脑袋,任凭他孩儿般地哭泣。等他哭够了,才开口说道:
“别气馁。你是万民之主,只要坚强起来,渡过难关,我们很快就会出现转机的。”
“你可胸有成算?”颉利睁了睁红肿的眼睛。
“四个字:缓兵之计!”
颉利采纳了义成公主的计策,派执失思力到长安觐见李世民,当面谢罪,请求倾国降附。李世民遣鸿胪卿唐俭和马周当正、副使节,前往阴山慰问安抚突厥军民。又诏命李靖率军迎接颉利可汗。颉利外表卑屈,言辞尤其谦恭,而内心另有所图,打算依照义成公主的策划拖到草青马肥时,继续向漠北逃遁,重振旗鼓。
李靖提督人马跟李世勣在白道会师,商议说:
“颉利虽然挫败,可是部众还有很多,势力还相当强大。假使让他穿过瀚海沙漠,向北逃走,前面的道路非常遥远,交通阻隔,我们就很难追到他了。”
“决不能让他跟旧部会合,那样事情就麻烦喽。”
“现在朝廷的使节已经到了突厥的营地,颉利的警戒定然松懈了。要是挑选一万精骑,携带二十天粮草,潜行到那里进行偷袭,可以不战而生擒颉利。”
“对,攻其不备,就地歼灭,才是上策。”
二人不谋而合,便将计谋告诉了张公谨等主要将帅。张公谨一手捻着胡子,带着深思的口气说:“皇上接受了颉利投降,我们的使节都在他那里,怎么好发动攻击呢?”
“当年韩信就是靠偷袭打败齐国的。”李靖解释说,“我们以军国大事为重,至于唐俭和马周等人的性命,那只能靠他们自己相机行事了。”
丘行恭提议道:“事关重大,应该先请诏令。”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千载难逢的良机,不可放过。倘若奏请朝廷,往返延宕,而军机瞬息万变,耽误不得。因此,我主张立刻出兵。”
众人都表示服从将令。李靖亲自带领一支轻骑,不避风雪,连夜出发。李世劫随后跟进。唐军行进到阴山脚下,发现了马蹄印在雪地上的痕迹。翻过一座山包后,又见到了大片被践踏过的草地,并留下了一堆又一堆马粪。李靖传令将士不得喧哗,悄悄前进。黄昏时,连环探马陆续前来禀报,前方不远处,有一千多座突厥帐篷。李靖让人下马歇息。将士们卸了马鞍,松了马肚带,从马背囊里拿出草料喂马,自己就着马鞍坐下来,以雪代水,吞食干粮。午夜时分,唐军偷袭了突厥的营帐。熟睡中的突厥人没有防备,还没有来得及抵抗,便全部成了俘虏,由丘行恭押着他们随军行走。
颉利见到唐朝大使,暗自喜悦,大大松了一口气,即命铺排筵席,以烤全羊招待唐俭和马周等人。义成公主劝他小心谨慎,多派斥候,提防唐军的突然袭击。颉利得意洋洋地从鼻孔里发出嘿嘿的奸笑,自以为李世民中了他的缓兵之计,揿一揿兜腮胡子,挺着那凸起来的肚子向后帐走去,又寻找享乐去了。李靖派出副将苏定方带着二百骁骑做前锋,每人都备两匹战马——一匹主骑,一匹从骑,利用雪雾掩护急速行军。进至距突厥御帐七里路远近时,才被发觉。巡哨匆匆跑到后帐,叩门禀报道:
“来了唐军!大汗,唐军杀过来了!”
颉利听到帐外的声音,从侍妾温软的胴体上爬起来,慌慌张张穿上衣袍,伸了个懒腰,系上腰带。在帐中炉灶的大铜壶里倒了一碗奶茶,喝上一口,烫得连忙往地上吐:“呸,奶奶的!哎哟,自找倒霉,喝茶烫了舌头。”他拉开门,朝外面瞧了瞧: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大汗,唐军潜行过来了。”
“看清没有?”
“咱们都看见了,没有错。”
巡哨的话还没说完,颉利跨出了门槛。他蹒蹒跚跚走进前帐,直视着唐俭和马周,质问道:“唐天子既然应允咱降附,为何又出兵偷袭?”
“我们一路而来,”唐俭离座立起身子,“并未见到唐军的踪影。想必是李总管没有接到圣旨,所以发兵前来的。”
“可汗不必惊疑,让我等前去阻拦,定可叫他停止进攻。”马周补充说。
“快去,快去。”颉利捧着昏昏沉沉的脑袋,疲软地坐下了。
唐俭和马周等出了大帐,翻身上马,挥鞭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