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三点,站在丹墀一侧的太监挥起净鞭在空中盘旋几下,用力一抽——啪!——清脆的鞭声响彻云霄。啪——啪——啪——连着挥响三次。内官传呼:“皇上驾到!”大群太监簇拥着御辇出来,导驾官从太极门导驾而出,步步后退,将御辇导向太极殿内的御座跟前。文武百官躬身低头,不敢仰视。李世民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纱袍,腰横十三环玉带,脚着乌皮六合靴,平稳地走出御辇,升上御座。御座背后的宫女执着伞扇,两旁站立着数名太监。两尊一人高的古铜仙鹤香炉袅袅地冒着轻烟,异香飘满殿堂。鸿胪寺官洪亮地唱道:“入班行礼!”群臣面向御座,依照鸿胪寺官的唱赞,有节奏地行了一拜三叩头的常朝礼,然后分班侍立。另一名鸿胪寺官跪到御座前面,奏报在太极门外谢恩和叩辞的官员的姓名及人数。一名随侍太监将一张红纸名单展开,放在龙案上。李世民边看边问了两句,下意识地朝门外望了望直如石头一般跪伏的人影,收回了目光。鸿胪寺官起身倒退几步,转身朝门外高呼:“谢恩叩辞官员行礼!”太极门外的官员依照立在左侧的鸿胪寺官的唱赞,远远地向皇上行了五拜三叩头礼。
三省六部等衙门照例跪奏例行公事后,朝霞从东方喷射出来,铺得满天火红斑斓。太极殿浸染在一片熹微中,窗棂上抹着鲜黄和嫣红的彩晖,殿堂内飘飘袅袅的香烟幻成了亮蓝色。李世民闪动龙目,一手捻着卷翘的唇髭,命朝臣各抒己见,如何处置突厥投降的十万户人口。
殿堂上顿时活跃起来。许多官员纷纷启奏说:“北狄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祸患,幸而今天败亡,应该把他们全部迁到黄河以南古兖州及豫州一带,拆散他们的部落,分别遣送到各州县,教他们耕种织布,由放牧转化从事农业,使塞北永远空旷无人。”
中书侍郎颜师古的见解不同。他手捧象板,端肃仪容出班奏道:“突厥和铁勒自上古以来就难臣服,陛下既然使他们降附称臣,请把他们安置在河套以北,让酋长分别统领各自的部落,则永无后患。”
出现了两种不同的主张。李世民端坐在御榻上,侧耳倾听,不插言,不表态。他想多听听各方面的意见,然后加以比较、判断,做出正确而切实可行的决策。礼部侍郎李百药的见解与颜师古接近,但请在定襄设置都护府,以便统一监督管理。
“突厥虽然称做一个国家,事实上因种族及部落的不同,各有其酋长。而今应该趁其离散,各以本部族自设首领,谁也不隶属谁。即令特别保存阿史那氏当首领,也只让他管辖本部族。汗国既被分割,力量必然减弱,也就容易控制了。部落之间势均力敌,相互很难并吞。各自力图保全,必不敢跟大唐抗衡。然后在定襄设立都护府,负责管理事宜,才是安定边防的长久之计。”
李百药的话刚落音,夏州都督窦静从班部丛中走了出来,举着牙笏,声音响亮地启奏道:
“戎狄留恋故土,习性不容易改变,把他们安置在中原一带,只会造成伤害,不会有半点裨益。一旦发生变故,势必对我国构成威胁。臣以为不如借着他们残破败亡之际,分割他们的土地,拆散他们的部落,使其势力分化削弱,易于钳制,永为藩臣,长保边塞安宁。”
“将突厥人迁徙到兖、豫之间,是违背其本性,不是让他们生存的法子。最好仿效汉光武帝安顿匈奴于塞下,保全其部落,顺应其风俗,用来开垦人烟稀少的土地,作为中国的屏障,才算善策。”中书令温彦博则提出了借鉴汉朝的做法。
李世民微眯着细长的眼睛,时不时地掠一掠那翘成八字形的唇髭,聚精会神地听着,边听边思索,内心开始转向效法光武帝的安边之策。然而事关重大,不得不慎之又慎。散朝后,他又将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高士廉、魏征和温彦博等大臣召进太极殿后殿,进行复议。魏征亮着他那凸额头下显得凹陷的眼睛,音调铿锵地奏道:
“突厥降附,宜于放还故土,不可留在内地。戎狄衰弱时屈服,强大后便叛乱,是其常性。现在投降的人口达几十万,数年之后子孙繁衍,成倍增加,必为心腹之疾。”
“君主和万民的关系,好像天覆地载,毫无遗漏。孔子说:‘有教无类。’对于教育对象不应区分亲疏贵贱。把突厥人从死亡线上救出来,传授他们生产技能,教导礼仪,数年后,都将变成大唐子民。他们畏威怀德,哪里会有后患。”
温彦博的话得到了李世民的赞赏,众人都不再言语了。
李世民采用以防为主、分而治之为辅的做法,跟以往朝代大不一样,代表着进步的倾向。它比一味地残酷镇压,掳掠男女做奴婢,甚至无情追杀等传统的民族压迫方式,显然开明得多,不但解除了北方突厥的威胁,而且增强了民族间的通融与交流,化敌为友,和睦相处。
唐朝在突利小可汗的故地,东起幽州,西至灵州,设置顺、韦占、化、长四州都督府,又在颉利可汗故地设立六个州,东部设定襄都督府,西部设云中都督府,统治突厥部族。诏命突利当右卫大将军,授封北平郡王,兼顺州都督。饯行时,李世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语重心长地告诫道:
“你祖父启民可汗单身投奔隋朝,隋文帝立他当东突厥大可汗,领土涵盖北方原野。然而你父亲始毕可汗恩将仇报,反而成为隋朝的灾难。天理不容,所以有你们今天的惨败灭亡。我之所以不立你当大可汗,实在是害怕历史的悲剧重演。现在任命你做都督,你要遵守大唐法令,不得再侵扰中原。朕不但希望中国长治久安,也希望保护你们的种族长久平安。”
“臣深受朝廷的恩泽,决不会忘恩负义。”
“大唐开国,你们兄妹立下的汗马功劳,朕也不会忘记。”
突利感动得珠泪盈眶。李世民再三安抚,他才拜谢而去。
苏尼失擒获颉利有功,特封怀德郡王,授予北宁州都督。
颉利败亡时,各部族酋长纷纷抛弃他投降唐朝,惟独史思摩追随左右,最后与颉利一同被俘。李世民嘉许其忠诚,任命他做右武侯大将军,担任北开州都督,管理颉利旧部。
投奔唐朝的其他各族酋长,均拜为将军、中郎将,跻身朝臣行列,五品以上官达一百多人,大抵占到唐朝官员的半数。因此,突厥迁居长安的人口也有近万家。
李世民刚刚忙完东突厥归顺事宜,还没有坐下来歇息,御史大夫萧踽又找到了他,弹劾李靖在攻陷颉利可汗御帐时,治军没有法度,汗国金银财宝及珍玩古董,抢掠一空,请交付法司审问。
李靖旋师回京觐见时,李世民当面严肃责备,李靖叩头认罪。隔了好久,李世民才平心静气地说出心里话:“隋朝史万岁打败达头可汗,有功劳不加赏赐,反而惨遭杀戮。朕跟隋文帝不一样,录下你的功劳,赦免你的过错。”颁诏加授李靖为左光禄大夫,赐绢一千匹,增加食邑连同以前的共计五百户。
李靖非常激动,连眼睛都模糊了,忙不迭地叩头谢恩。然而,过后他因羞惭难当,带着负罪和后悔的心情重新陷入了沉思,心里又惊喜,又恐惧,又懊恼,又悔恨,又侥幸,又困惑,又迷茫,又灰心丧气,又不甘心堕落。种种情绪,互相交织在一起,毒蛇般噬咬着他的脏腑,他长吁短叹,呻吟得像一个病人,苦恼得像一个罪人,脸上蒙着一层阴云,冷冰冰的,显得又衰老又憔悴。那怔怔发呆的眼睛,涣散无神,两只瞳仁仿佛变成了两粒石子,表情空空洞洞,迷离恍惚,惘然若失,不再有什么追求和强烈的欲望,也失去了昔日的张狂、倨傲和虎虎生气。
他凝视着天井上空那片灰白的冻云,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冻结成了冰块。别人呼唤他,他不答应。同僚来访,他不接待。夫人红拂女百般抚慰,也摆脱不了他的烦恼与焦躁。“完了,完了!”他喃喃地自语着,“一着错,满盘输。荣誉,地位,财产,乃至生命,一切都完了,统统都完了!”
春天来了,燕子从檐口前闪过,他也视而不见,不再关心春夏秋冬。那往常火一般的热,眼下却化做了冰一般的冷。李靖本是一位大军事家,堪称盖世无双。他算计如神,战功显赫,然而他那典型的军人气质和用兵方略,又隐含着一种神秘色彩,还带有稍许的神经质。他为人豪放豁达,刚毅不屈,满怀**,不拘小节,而今却一反常态,心灰意懒,万念俱灰,丧失了继续奋斗的勇气,也不再关心外面的世界了,把自己关进了狭小的天地里,不与外界接触了,不上朝,不看兵书,也不弈棋,过着囚徒般的生活。
李世民得知李靖意志消沉,自怨自艾,灰心丧气,马上召见了他,和他敞开心扉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