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曲水流觞的游戏
大唐帝国从武德元年建立,至贞观六年,已经整整走过十五个年头了。这一时期,它如一轮初升的红日,蒸蒸日上,临近中天。武德年间,唐王朝的主要任务是削平区宇,进行统一全国的战争,不可能把重点放在如何治理国家上。唐高祖李渊虽然提出过“安人欲静”的治国方略,然而在武德七年以前,统一战争频繁,就全国范围来说,百姓尚未获得休养的机会。以后的三年,统治集团内部争权进入白热化状态,国家照旧无法安静下来。李世民继承皇位后,提出了“安人理国”的四项措施: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民衣食有余。他鉴于隋亡于虐民的教训,谆谆告诫臣僚说:“凡事皆须务本。国以人为本,人以食为本,凡营衣食,以不失时为本。”全国大力推行均田,奖励垦荒,劝课农桑,推广良种和先进耕作技术,不夺农时,设置义仓,兴修水利。几年时间,初见成效,扭转了社会凋敝的局面。关中农业丰收,流散的人口纷纷返乡,广大的山东地区(崤山以东,即今河北)也改变了昔日的残破面貌。
贞观六年正月,满朝文武百官联名上疏,奏请李世民前往泰山封禅。在泰山上添土祭祀天神称“封”,在梁父山下辟场祭祀地神称“禅”。李世民心中甚是得意,但是以隋亡于扰民废业为鉴戒,他警惕自己务必“抚民以静”,生怕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于是借故推脱道:
“你们都把登泰山封禅当做帝王的盛举,朕却不以为然。如果社会安定,家家户户衣食丰足,即使不去封禅,又有什么损害?从前秦始皇封禅,而汉文帝不封禅,难道汉文帝的功德业绩就不如秦始皇?况且祭祀天地神灵,又何必去攀登泰山的顶峰,才算表现了自己的诚心实意?”
群臣还是不停地请求,朝中大臣也多有赞同者。房玄龄奏道:“既然当年秦始皇、汉武帝都登临泰山祷告上天,刻石记功。陛下文治武功远胜他们,今日行封禅大礼,臣以为当之无愧。”
李世民的态度渐渐缓和下来,准备接受。可是魏征坚定不移,依然竭力反对。李世民皱着眉头怔了好久,不解地问道:
“你不愿意朕去泰山封禅,是不是因为我的功劳不够高?”
魏征对答说:“陛下功高盖世。”
“德行还不够?”
“足够。”
“国家没有安定?”
“江山一统,国泰民安。”
“四方蛮夷还没有归附?”
“归附了。”
“年成不好?”
“好。六畜兴旺,五谷丰登。”
“祥瑞吉兆还没有呈现?”
“已经呈现。”
李世民鼻翼**:“那么,朕为什么还不能封禅?”
魏征仰着面孔,顽强而固执地坚持说:“陛下在上述六项中都有突出的成就,只不过隋末大乱留下的后遗症,还没有彻底根治,户口没有恢复,府库粮仓还很空虚。要是陛下御驾东行泰山,千乘万骑,劳顿耗费,地方官府难以承担得起。再者,封禅大典,各国君主咸集,远方部族首领跟随,一路看过去,从伊水、洛水东到泰山、大海,人烟稀少,有些地方荒草披蔓。它是引导戎狄进入大唐腹地,暴露我国的虚弱的做法。何况,即令有大量的赏赐,也难以满足远方人的欲望。即令免除沿途多年的田赋捐税差役,也不能补足百姓的损失。如此博取虚名而劳苦万民的事,对陛下和大唐都无益处。”
凑巧,其时正逢黄河南北许多州县发大水,封禅的议论也就停止了。
其实,去年正月,朝集使赵郡王李孝恭等早已上表奏请,说四方蛮夷均已降顺,请求行封禅大礼。李世民并未接受,御笔亲批不准。朝集使即地方官员进京朝见的特使,于每年十月二十五日抵达京师长安,十一月一日由户部陪同他们觐见皇帝,再到尚书省跟各官相见。然后在大堂集合,就各州县及都督府的考绩事项,提出报告及回答提问。明年元旦,朝集使代表各自的州府到宫廷呈递贡品。年底,朝集使利州都督武士彟等,又一次上表请行封禅大礼。李世民当即拒绝。后来,公卿以上大臣请求封禅的络绎不绝。李世民再次推脱说:“朕素有气喘毛病,登高恐怕加剧。各位不必再提泰山事啦。”贞观十年,文武官员又提出去泰山封禅。贞观十四年,荆王李元景等上疏请行封禅大礼。贞观十五年,并州的民众代表进京,请求封禅后返回长安的途中,在晋阳停留一下,李世民允许。然而,泰山封禅始终没有成行。李世民总算控制住了自己,不意气用事,不做夏桀王和商纣王那样的苦民之君,争做流芳千古的济世安民之主。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李世民作为一代明君,并非尽善尽美,白璧无瑕。他是人,不是神,有七情六欲,也有他的个性。只不过由于他有自知之明,兼听纳下,勇于检点过错,因此益多损少,故人不怨,功大过微,故不堕业。曾经担任过隋朝通事舍人的郑仁基的女儿,姿颜艳丽,李世民诏令聘做后宫的充华。册封的使者将要出发时,侍中魏征听说郑女已许配给了世家大族的陆爽,立刻上殿谏阻。李世民好像脑门上挨了一钉锤,哼哼唧唧直喘粗气。他亲自行文深加自责,表示收回册封的圣旨。房玄龄等人迎合李世民的心意,出面辩白说:
“郑氏许配给陆爽,没有正式聘礼。诏令既已颁发,不可随便中止。”
陆爽害怕招惹是非,上疏申明当初跟郑家没有正式婚约。李世民见事情有了转机,回过头来问魏征:
“朝臣兴许是迎合旨意,而陆爽本人也说没有订婚。为什么?”
“道理很简单,”魏征微妙地咧嘴一笑,“他觉得陛下表面上虽然舍弃,可能会暗中报复,加他一个罪名,不得不忍痛割爱。”
“他们难道有如此想法,朕的话为什么不能使人深信不疑?”
“若要人相信,不在于讲得好,而要做得好。”
“常言道,做人难,看来做天子更难。”
“陛下近来不喜欢直言强谏,即使勉强包容,也不如以前那么豪爽,还有些文过饰非。”
退下朝来,李世民私下问萧皇后的同胞兄长、秘书监萧瑀:
“你在隋朝做官时,能不能常常见到你妹妹?”
“炀帝连儿女都不见,我是什么人,怎么能够随时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