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是皇上的爱子哩。”
“朕是天下之主,必须以苍生的安宁为重,割舍私情。”
李世民的悲叹,发自肺腑,震撼人的灵魂。大、小杨妃开始目瞪口呆,继而表示理解,并引发了荒诞不经的联想,似乎流放的不是承乾和泰,而是恪和明:他们在禁军的监解下,向着蛮荒流放地艰难地移动,渐渐消逝在血红的夕阳下。
次日早朝下来,李世民又用**的手取出李泰所上的表文,给马周、褚遂良、岑文本和刘洎等近臣观看。
“青雀实在是俊杰的人才,”他的眼圈都红了,“朕常常念叨他。你们都理解,只是为了江山社稷,不得不用大义从中斩断父子亲情,让他远远地留在外地,也算是采取的两全之策。”
“他是自作聪明,自我作践,谁叫他不安分嘛。”褚遂良对李泰始终没有好感。
“也难怪他,先前他并无非分之想。看来都是天意的安排,要让他遭此劫难。”
放逐李泰,实际上等于埋葬了他的一生。随着时日的推移,李世民非但没有淡忘,反而愈来愈掏肠挖肚、梦绕魂牵而无法排遣回忆与思念。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从此他噩梦不断。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沉浸在思潮起伏的海洋中,辗转缠绵,思绪像天上的游云一样飘流,又如车轮似的转动,沉寂幽深的夜成了难熬的昏黑。尤其折磨人的是每早将醒未醒之时,恐怖的梦魇与胡思乱想交替出现。他疲软地躺在御榻上,眼前却像走马灯一般晃动着人影,飘飘忽忽,朦朦胧胧:时而青雀哭到他跟前;时而魏征上前谏诤,龇牙咧嘴地跟他争论;时而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拼命砍杀;时而在狩猎中追射野兔,连发数箭也没有射中;时而望着雉奴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摇头叹息;时而又演幻成高祖、裴寂、建成和元吉几个人在一起饮宴,舞伎飘带一挥,遮住了他们的身体。变来幻去,连续不断。接下来又是兕子拖着雉奴哭泣,不让他迁入东宫,承乾张开双臂抱起兕子,一颠一跛地把小妹带到建成和元吉的儿女当中,一起嬉戏打闹,兕子跌倒了,尖声怪气地恶哭起来。李世民惊醒了,感到耳鼓发麻,禁苑中断断续续传来狐狼阴森凄凉的嚎叫。
灰黄的烛焰摇摇曳曳,吐出缕缕青烟。他咽干口渴,胸口发闷。值夜的宫女伺候他喝了半杯凉茶。他睁了睁眼睛,看清了原来是武媚,又似乎有些不像。跟前的武媚媚而不娇,姿颜艳丽,眉目却不清晰,身量显得纤巧袅娜。李世民想哼一哼,但没有哼出声来,他不想在她面前露出虚弱的形样。他对她心存芥蒂,有一种恶感,又有几分歉意,害怕她,又怜惜她。他不想过多地招惹她,然而又少不了她。她做事干净、利索、熨帖,最合乎他的心意。他把背靠到床头上,眯上了眼睛。武媚端着茶水,小心翼翼地退下去了。李世民反手摸着叫人用的拉绳,拉了拉。内侍勾背缩颈走了进来。他**了一下鼻子,懒声懒气地问道:
“什么时候啦?”
“四更三点。”内侍简短地对答。
“你侍候朕起床。”
“再躺一会儿吧。皇上,你昨夜又没有睡好,不断地打翻身,还说梦话。偶尔还听见你呻吟着,有时还踹得铺板响,老不安宁。”
“你说得不错。朕躺在**久久难以入睡,睡着了又不断地做噩梦,醒来后又辗转不能成眠。”
“上朝还有一个时辰,你再矇胧一阵子。奴才守在你身边,到时叫醒你。好不好?”
“算啦。”
李世民挣扎着下了床。梳洗毕,乘御辇去了殿堂。
房玄龄以宰相身份监修国史。李世民询问道:“前代史官所作的记载,都不让君王看见,是什么原因?”
“史官不虚饰美化,”房玄龄对答说,“也不隐匿罪过,如果让君主看见了,必然会动怒,所以不敢进呈。”
“朕的见解跟前代的君王不同,想翻阅一下本朝的国史,了解过去的过错,以后当作鉴戒,你编好后呈给朕看看。”
褚遂良谏道:“陛下圣德巍巍,言谈举止没有什么大的失误和过失。史官的记述,理所当然地既善又美。陛下要翻阅《起居注》,本来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假若给子孙开了先例,恐怕到了曾孙玄孙以后,万一有并非明智的君王,想掩饰过错袒护短处,史官难免不惨遭刑罚杀戮。为了避免不测,史官就会顺从旨意行事。只求保全身家性命。那么,悠悠千载的历史,还有什么值得相信的呢?所以,前代君王都不看本人的记载,相沿已成规矩。”
李世民坚持己见,不肯接受。房玄龄便与给事中许敬宗等删改《起居注》,编成《高祖实录》和《今上实录》,呈献给李世民。李世民见玄武门事变的记载,用辞多隐晦曲折,于是召见房玄龄,理直气壮地说:
“历史上,周公诛管叔、蔡叔,安定周朝;季友毒死叔牙,以保存鲁国。朕当年的所作所为,大体类似。史官何必避讳!”
房玄龄等遵从圣谕删削藏头露尾和拐弯抹角的记述,秉笔直书李世民诛戮李建成和李元吉的事实。
当初,李世民跟隐太子李建成、巢王李元吉结怨,封德彝两面讨好。杨文干叛乱后,李渊打算罢黜李建成,改立李世民当太子,封德彝摇唇鼓舌的谏诤,促成李渊打消了废立的念头。事情非常隐秘,李世民没有觉察,直到封德彝死后才泄漏出来。治书侍御史唐临追查清楚了,提出弹劾,请求剥夺封德彝密明公的封号和追赠的司空官位。李世民召集文武百官议决。户部尚书唐俭综合众议,奏请道:
“封德彝的罪恶死后才暴露出来,生前曾竭力回报陛下。依臣的见解,历任各官不必追究夺回,只降其赠官,更改封号。”
李世民从其所请,罢免了封德彝的赠官,谥号改称密缪公,削减实封采邑。封德彝的所作所为早已成为过去,李世民硬要把老账翻出来,其目的无非是想替自己残杀兄弟开脱一点责任。如果封德彝不插手,当时改立他当太子,后来就不会出现玄武门事变,是其一。其二是,杀鸡给猴看,立太子是国家大计,要是夹带私心和杂念,终究逃不脱历史的惩罚。对于无忌坚持立治当太子,他始终有想法,借由头敲一锤子,震慑震慑他。
新罗王国的使节来到长安,拜见李世民,启奏说:“百济王国攻打我们的国家,占领了四十余座城池。又与高丽王国联盟,准备切断新罗向中国朝贡的道路。乞请陛下发兵救援。”
新罗对唐朝称臣,每年都来进献贡品,唐朝必须保护它的安全。他来求救,唐朝不可等闲视之。李世民和大臣们商议,决计派遣秦叔宝和程咬宝两员大将携带诏书,出使高丽,一则以他们的声威和大将风度对高丽施加影响,二则探视其虚实。临行前,他吩咐秦叔宝和程咬金说:
“你们对高丽提出警告,新罗是大唐的藩属国,朝见进贡,从不间断,我们负有保护的职责和义务。高丽与百济都得休兵罢战。要是再打新罗,明年大唐就将兴师讨伐他们。”
退下朝来,李世民得知兕子忽然病倒了,随即吩咐肩舆把他抬到了立政殿。
雉奴迁到东宫后,留下她一个人,庭院空空落落,显得非常孤单。李世民见她迷迷糊糊地躺着,呼吸急促,微眯着眼睛却视而不见,于是弯腰凑近她耳边唤道:“兕子,兕子!”她听而不闻,神神鬼鬼地说胡话。乳母说她从梦中哭了醒来,受了惊吓,医药无效。没过多久,黔州传来消息,承乾也得了重病,卧床不起,不省人事。李世民心中好生蹊跷,又预感到很可能是一种不祥之兆,更增添了一层烦恼。他郁郁寡欢,沉于酒色。然而,借酒消愁愁更愁,频频宠幸后宫美女又大伤了元气。御医所用的安神和滋阴壮阳之类的药物几乎失去了作用,不得不采用禁欲的法子来调理阴阳。由于健康状况趋向下降,他开始召见方士,烧丹炼汞,服用方药,求取强身和长生之术。
内宫往昔那种恬静祥和的氛围看不见了,不知不觉地染上了神秘兮兮的妖邪气象。常常有不三不四的方士、术士进来出去。他们乔装打扮,深奥莫测,信口开河,像吹喇叭一样用些天方夜谭和神仙鬼怪的故事来蒙骗李世民。寝殿后院还暗暗修建了炼丹房,让方士炼制丹药,弄得乌烟瘴气。
黑夜紧抱着大地,地上的雪光反衬出殿宇黑巍巍的轮廓。禁苑时不时地传来夜猫子的哀鸣,声音低沉刺耳,悲凉凄切。内廷响起嗷嗷的回声,令人汗毛凛凛。操劳一天下来,本该熟睡,可是对于李世民来说,罕有的思绪纷繁缠绕在心头,折腾得他又痛苦又伤神,身上如同长满了荆棘一样,胸口郁闷,好似有块铁板压在上面,连呼吸都有些不均匀了。朔风从树梢和屋脊上飕飕杀杀刮过去,阴森和晦暗粘住了每一个角落,也染乌了每一颗心。树影晃动着,雪片轻敲着窗棂,嚓嚓作响。嚎咙中,他仿佛听到了用埙吹出来的曲调,声音或悠长或短促,如怨如诉,把人带进了梦幻的境地。一位温雅的美女朝御榻走过来,轻步捷移,袅袅娜娜,活像从云雾中飘下来的一般。她的身段颀长匀称,体面得宛如月里嫦娥,头发梳理成双鬟望仙髻,插戴丹凤衔珠金步摇,穿着轻薄透明的鲜黄宽衫,下施横襕为裳。黑亮的大眼睛灵活溜转,不可捉摸地熠熠闪烁,笑容异样的柔媚含情,勾人心魂。
“皇上休得烦恼,让臣妾来侍候你入睡。”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李世民的脸上摸了摸,顺势溜进龙凤锦被,躺到了李世民的怀里。他神情恍惚,身心两忘,想接纳她。她用双手箍着他的腰,**紧紧地贴了上去。他激动得心情如滚滚春潮,翻卷着浪花,准备搂住她,亲吻她。然而当潜意识驱使他和她**媾和时,他心头却有另一种意志阻止他向她靠拢,抵抗着不让自己松懈,不和她绞作一起,融成一体。
“来呀,皇上!”
她含情脉脉,闪着波光甜甜的媚眼。他们互相打量了一会儿,渐渐地那种悚惧感和压抑**的意念消退了。他不再控制自己,而是放松自我,放纵恣肆,油然升起一种冲动的欲望要去接触她,穿透她,去开掘那片极乐的福地。他真希望自己有一百个人的精力,像一头**的猎豹,钻进她的体内打滚,来尽情享受。而她呢,倏忽间跟他分离开来,眼里流转着绿莹莹的光波,又恍然在色迷迷地**着他。他手足无措,心力交瘁,感到要探索她的美的奥秘是一种生与死的考验,本能却又怂恿他甘愿历尽艰辛,摒弃一切的一切,直至化为灰烬——在燃烧中和她一起化解——那将是一生中最大的乐趣,最完美的消耗。她神态娇媚而灿烂,更显其魅力无穷,恰似一朵被彩霞映照着的百合花。他们很轻柔地互相亲吻——每一个吻都那样合拍,那样甜蜜,那样销魂——两片嘴儿粘贴得如胶似漆,情丝万缕,柔情似水,情欲潮水般地袭过全身,变成一股强大的热流。他欲火中烧,丧失理智,顿觉气劲倍增,可以倒拔垂杨,可以开天辟地。她对他变得温存有加,情意绵绵,眼底隐含着笑意。他一直处于兴奋状态,为她身上蕴藏的无穷宝藏而欣喜若狂,急迫感和热血汇成了不可抗拒的力量,好比雄赳赳的生力军,心动神摇,伸进了她身体的深处,尽情地忘我地开采挖掘。
一阵强烈的快感冲击之后,李世民苏醒了。他浑身像抽掉了筋骨一样松软如一团棉花,而梦中那蚀骨销魂的云雨情景仍然残留在记忆中。怎么还会出现春梦情形?传说中狐妖之类的精灵,化变成美女吸人精髓,采足阳气便可修炼成仙。不,她不像狐妖,倒是很像武媚,那妩媚的艳笑格外迷人。李世民产生了一种恐慌感,肌肉抽搐,冷汗从头发根上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