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见到被他们俘虏的托洪嘎?”
“……见到了。”
“他还好吗?”
“他死了!可恨的英国人杀死了他!”士兵怒喊道。
士兵带来的消息使得格雷那凡和他的伙伴们彻底失去了生还的希望。
“你们所有人,”凯考姆吼叫着说,“明天太阳一出来,统统得死!”这样,不幸的俘虏们将不分青红皂白地一起被处死。格雷那凡夫人和玛丽·格兰特不约而同的仰望天空,对上帝表示了她们最崇高的谢意。
俘虏们并没有被押回圣屋,而是被命令,在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天,他们必须观看首领的葬礼和葬礼上的血腥仪式。一队土人把他们带到几步外的一棵大树底下。看守们站在旁边,时刻监视着他们。部落里的其他人全部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几乎忘记了俘虏们的存在。
三天已经过去,在确定死者的灵魂已彻底离开了躯壳后,葬礼便开始了。尸体停放在寨子中央一个不高的土台上,身着一套华丽的衣服,衣服外面还裹了一层织得很精细的剑麻。头上戴一个树叶编成的绿冠,上面插着羽毛。脸、胳臂和胸脯上都涂了一层油,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
死者的亲戚朋友们齐齐来到土台脚下,仿佛有乐队指挥突然打起挽歌的节拍似的,全场顿时响起一片声势浩大的哭声、抽泣声和哀号声。他们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诉说着什么。挽歌节奏缓慢而沉重,亲戚们一边哭一边捶打自己的脑袋,妇女们用指甲划破自己的面孔,她们流的血比眼泪还要多,似乎在认真地完成一项神圣而又艰巨的仪式。但是,似乎所有这些悲痛也没法抚慰死者的灵魂,而死者的怒火据说会使部落里的活人遭殃。此外,死者生前指挥的兵丁既然无法让头领死而复生,就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没有遗憾的享有一切尘世的幸福。因此,卡拉特的妻子必须为丈夫陪葬,何况这不幸的女人也不会甘愿在丈夫死后还独活于世。部落习俗与责任都要求她这样做,在新西兰的历史上不乏妻子殉夫的事例。
年轻的卡拉特妻子来了,蓬乱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她的哭喊声呼天抢地,边哭边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地诉说着亡夫的好,她哭她的不舍,哭她的痛苦,最后她躺倒在土台下面,用头拼命地撞地。
这时,凯考姆走到她身边,不幸的女人突然挺起身子,但是头领猛然抡起手中一根吓人的棒槌,猛击在她头上。像遭了雷击似的,她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周围立刻响起了可怕的呼喊声,上百条手臂举了起来,威胁那些已被刚才的血腥场面吓愣了的俘虏。不过土人们一动也不动,因为丧礼还没结束。
卡拉特的妻子在坟墓里和她丈夫团聚了,两具尸体并排躺在一起。但是为了他的灵魂能永生,有妻子的陪伴还不够。如果他们的奴隶不追随主人而去,谁在另一个世界里侍候他们呢?于是,六个可怜的奴隶被领到主人的遗体面前。他们原是仆人,无情的战争法律让他们沦为了殉葬的奴隶。主人活着时,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受尽虐待,干着无穷无尽的活,现在主人死了,按照毛利人的宗教规定,他们还要到阴间继续过着悲惨的奴隶的生活,永无尽头。
这些不幸的人似乎完全听天由命,毫无反抗,或许他们早就预料到会被殉葬,所以也没有什么恐惧。他们的手没有捆起来,说明他们会心甘情愿地去死。而且,他们会死得干脆利落,不会受到漫长的折磨,折磨将留给杀死他们头领的人。这些欧洲俘虏站在二十步开外的地方等待着他们的厄运,这愈来愈残忍的场面使他们不忍再看。
这些殉葬的奴隶被六个身强力壮的兵士用手中的棒槌残忍的击倒,躺在血泊中。棒击声如同一声信号,令人毛骨悚然的吃人肉仪式开始了。
奴隶的尸体不像主人的尸体一样受“塔布”令的保护,他们的尸体归部落所有,相当于赏给为头领哭丧的人的一点小钱。所以,殉葬仪式一结束,所有的毛利人,包括头领、士兵、老人、妇女、小孩,不分男女老少,如一群凶猛的野兽,扑向六个牺牲品的尸体……还有体温的尸体很快被撕裂、分割、剁成块,甚至分成小碎片,两百个毛利人每人都抢到一份,他们还互相你争我夺,热乎乎的血飞溅在这些可怕的食客脸上、身上。他们的疯狂和残暴与对付猎物时表现得没有任何区别。接着,山寨各处都生起火,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臭味。如果不是人肉盛宴上的喧哗和嘴里塞满肉的土人发出的狂叫,俘虏们也许可以听见牺牲品的骨头在土人牙。
格雷那凡和他的伙伴们被这恐怖的气氛吓得喘不过气来。他们尽量挡住两位可怜的妇女的视线,不让她们看见这一幕残酷场景。他们明白,明天他们将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死亡,而且,死之前还会遭受极残酷的酷刑。他们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接着,土人开始跳起了葬礼舞蹈。他们喝一种从胡椒科植物里提取出来的烈酒,这让野人更加疯狂起来,使他们失去了仅有的人性。他们会不会忘了头领宣布的“不可触碰”禁令,会不会对俘虏下手呢?凯考姆居然在全部落的疯狂之中还保持着他的理智,他给大家一个小时的时间大吃大喝,让狂欢达到**,再平息下来。接着按照习惯的宗教仪式,就是葬礼的最后一幕。
接新西兰的习俗卡拉特和他妻子的尸身被抬起来,手臂和腿弯曲收拢在胸前,现在要把他们下葬了。但入土并不代表就结束了,还必须等到埋葬的尸体的肉腐烂殆尽到只剩下骸骨的时候再把骸骨拿出来。
墓址选在山寨外的芒阿那姆山上,这是一座位于陶波湖的小山。
尸体将被运往右岸,离山寨约两英里的地方。人们抬来两顶原始的“轿子”——其实就是两副担架——停放在土台下。两具尸体被蜷缩的放在上面,与其说尸体是躺着,不如说是坐着,土人用一圈藤条把衣服固定在身上。四名兵丁抬起担架,整个部落的人排成队,再一次唱起挽歌,跟在担架后面,一直走到下葬地点。
俘虏们从头到尾都被严密看守着。他们看着丧葬队伍慢慢离开山寨的第一道围栏,痛哭声、哀歌声也渐渐远去。
半小时后,送葬队伍重新出现在他们视线里,他们像幽灵一样在羊肠小道上忽高忽低地移动着。最后,部落里的人在一个八百英尺高的山丘上停下来,这就是芒阿那姆山顶。埋葬卡拉特和他妻子的墓穴已准备好。
如果是普通的毛利人死了,他的坟墓只是简单的一个洞和一堆石头。但是卡拉特是有权有势、八面威风的首领,他死后是要被奉为神灵的,因此部落为他准备了一个和他的战功相配的坟墓。
卡拉特的墓地被栅栏围了起来,离墓穴不远还竖着一些用赭石涂红的图像的木桩用来装饰。死者的亲戚朋友们没有忘记,死人的灵魂像活在尘世时的躯体一样,也需要食人间烟火,所以墓穴里摆着各种食物,还有死者生前穿的衣服和使用的武器。总之,要保证他在阴间可以过得衣食无忧。两具尸体并排放在了墓穴里,大家又哭嚎了一阵,才用土和草将尸体盖上。
随后,丧葬队伍默默有序走下山。从此,任何人都不得登上芒阿那姆山,违者处死。因为这座山已像汤加里罗山一样受了“塔布”令的保护,那里还埋葬着一个在一八四六年新西兰地震中被压死的头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