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留根一家老小迫于生计,只好驾着一艘自家留用的顶小的划子船,沿江而上,一路寻找地势高的地方落脚,不知不觉逃难到万户村,据说当年花留根手把船桨,拼命地摇啊摇,三天三夜不休,因此伤了肺腑,还落下咳喘的病根,那时还没有花大妮的爸爸。
花大妮的祖母,王中秋,中秋节生的,因此得名,是个裹脚老太,据说她是长到好几岁之后才被裹的脚,那脚裹得不算太小,但也折断了几根趾骨,因此留下了后遗症,走路一颤一颤的。
王中秋年轻时生的一大堆儿女,因为那样这样的原因都没好好活下来,只活了一个女儿,就是花大妮的秀姑姑,逃到万户村的时候,秀姑姑也大概有十来岁了。
祖母快四十岁的时候,才生了花大妮的爸爸,这儿子从小也是体弱多病,花大妮的祖母于是千方百计要保全这个迟到的儿子的性命,还专门请了算命先生给算了生辰八字,算命先生说是这儿子命里要改叫爹娘才能养活长大,于是王中秋就按算命瞎子的提点,寻了一个讨米的邻村单身汉,让儿子认作干爹,她还给这迟到的儿子取了个挺女性化的名字,叫花长开,另还取了贱号为“叫花子”,据说这样会更好养一些。
老太太还到处打听多方托人,不知从哪里弄了据说是燕窝片还是人参须什么的,给花大妮的爸爸吃过,秀姑姑年长,约莫大花大妮的爸爸花长开十几岁,什么好吃的也使劲让着这个弟弟,就这样,花大妮的爸爸的幼年时期,还在为数不多的同龄人中吃了一些好东西,身高蹭蹭蹭地往上长,还不到十四五岁,就长得超过了父亲花留根,面阔方圆,肤色白里透红,粗一字眉,小鹰钩鼻,嘴巴不大,饭量不小,吃东西狼吞虎咽之相。虽然家境不富足,但花留根夫妇极力供他上了初中,这期间他还向裹脚老太要了盘缠去北京,回来后,书也没再读了,和一帮小孩四处瞎混了一段时间,后来被王中秋找了回来,托人安排,在村里做几天会计。
但终究是花家在村里人丁单薄,花长开生性秉直,又年轻气盛,干什么事都是虎头蛇尾。打从小起,裹脚老太对他也是贱号贵养,没舍得多让他吃苦,也不怎么要他下地干活,就一心指望着花长开能多读点书,多学几个字,最好能吃上不用出蛮力的公家饭。
因此,花长开对农活也不是很在行,在村委会没干几天,就和村长吵了一架,又赌气跑去和几个小年青打扑克牌,画得满脸符号,最后气得村长以违反组织纪律为由,将其削职为民了。
至于花大妮唯一的小叔,名叫花又开,是花大妮的祖母王中秋,在将近五十岁的时候生下的,花祖母大约那时候已经年老体衰,根本没什么奶水,花又开显然是命大才活了下来,从出生到成年一直都是瘦不拉几的,由于祖母年岁已高,并无奶水滋养,适逢秀姑姑出嫁才一年多,也添了一个儿子,才比小叔大半岁,据说小叔是吃过秀姑姑的奶的,间或夹杂一点米汤或米糊糊,才将性命保住,就这样被花祖母一天天拉扯着长大。
花大妮的母亲,林德青,林家幺姑娘,头发随了母亲有些稀少和自来卷,打着一对细麻花辫,顺在耳旁,她天生皮肤黝黑,中等身材,但还算苗条,衣架子不错,穿什么都合体,背影窈窕多姿。林德青是一天学堂门都没进过,但绝对聪明能干的农村女子,据说当年只上了几天夜校扫盲班,那是学什么会什么,但也勉强只认识了几个人名和汉字,数学心算了得,虽不会扒算盘,但再细小的账目在她心里也能扒个大概。
林德青做姑娘时,别人剪窗花,她看一遍就能学会,还能再剪出许多样子来;别人绣鞋样儿,她看一眼就能将样子画出来再绣出花样来;她纳的千层底、做的绣花鞋垫,在林家村没几个赶得上的,简直堪称完美;她没学过一天裁缝,但只要看过裁缝裁剪出的衣服片儿,回家就能照着做出来,还是纯手工的。
但那个年代,终究是农活占据了她的生活中的绝大部分时间,出嫁前在娘家也是主心骨,两个哥哥成家后都分了家,自顾自不用说,两个姐姐嫁人也早,嫁的远不常回来,一对父母就都扔给了她,老父多病,老母正宗小脚老太,另外家里还有一个年岁已高的外祖母,外祖母原本出生书香世家,早年嫁给一小军官,只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就是林德青的母亲小脚老太,后来军官打仗牺牲了,外祖母年轻守寡,在兵荒马乱的时代,孤儿寡母难以过活,就带着两个女儿返回娘家,看着娘家人的脸色过了一段时间,直到林德青的母亲出嫁。因为外祖母没有儿子,年老了就跟着林德青的母亲也就是正宗小脚老太过活,他们都做不了田里的活,也挣不来钱,连混口饭吃都有困难。为此,林德青不得不像个男人一样,拼了命的干活,养家糊口,这屋里屋外都离不开她。
门当户对的娃娃亲在中国五六十年代的农村,实在是再普遍不过了,花父花长开与花母林德青的婚姻,就是这样的理所当然,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就按父母之约、媒妁之言组成了一个原生家庭。
徒有四壁的花家,就这样取了邻村大姓村子穷苦人家的能干女子,选定结婚日子的那一天,林德青的父亲一想到女儿要嫁人了,生活失了依靠,急火攻心,发了癫痫,母亲小脚老太也病得卧床不起,躺在**哭天喊地。家里连个为她主事的人都没有了,她就白天干活,晚上天天编草包,搓绳子,卖了换钱,攒一些日子了,就上街给自己买一点嫁妆,一直挨到结婚的前两天,她也没歇着,还在柴油灯下,为自己绣一对绣花枕套。
待到结婚的前一天,林家老两口总算缓过气来了,可花长开的母亲王中秋,又不明原因地胸闷气短、口吐鲜血,家里还请了道士来作法,但眼见着媳妇第二天就要进门了,又不能更改日期,王老太躺在**,有气无力地说这大儿媳妇怕是自己的克星,结婚那天她要避一避,免得被冲撞了折了自己的阳寿,她说这也是孽缘,这门亲事早就定下来了的,不想娶也得娶进门了,还说幸好有道士来做法化解了不少恩怨,就叫儿子花长开一切从简,自己慢慢看着办吧。
第二天,花长开就找了几个人,提了一架鞭炮,请了媒人,到隔壁村子,走了个过场,把林德青迎进了门。
林家村和万户村只隔着一条碎石子路,那天,林德青穿着一件水红春装,深蓝色大布裤子,头上的麻花辫换了两根红头绳,坐在母亲房里的**,心里扑通扑通的直跳。
林家屋门口搭的一个架子上,摆着两口木箱子,一对花瓶,一对糖缸,一对白瓷坛子,几床被褥,还有一个半新不旧的梳妆盒子,一个马桶,这些就是林德青的嫁妆,东西也不多。娶亲的人一来,该讲的礼节一讲完,就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都装在两个篮筐里,挑在肩上,一路小跑,挑到了花长开的家里。随着一架鞭炮鸣响,林德青出了房门,在堂屋里跪拜了神位,就出了林家大门,跟在媒人后面,步行着朝万户村走去,几分钟的时间都不到,林德青就进了花长开那间小瓦屋,正式成了花家的大儿媳妇。
林德青一脚踏进花家,心里就在后悔了,她再能干,面对穷得叮当响的花家,也是苦不堪言。
那时的花家,还没有花大妮,花父传承父业学了一点做木船的手艺,不怎么做农活,通常是哪村哪家要造船了,就去忙个十天半月,赚点散工钱,实在少得可怜。
林德青嫁过去的时候,花家是上有弯腰驼背常年咳喘的花家祖父花留根,裹布缠脚行动不便的花家祖母王中秋,下有年幼体弱尚在读书的小叔花又开,而作为长女的秀姑姑,也早已嫁人,生儿育女了,帮不上家里什么忙。
那个时候的饮水乡,土地还是归集体所有,家里的主要生活来源,要靠劳动力到村里干活挣工分获得,谁家劳动力多,挣的工分多,年底分的粮食自然也多,而女人只能算半个劳动力,工分也只能算一半,哪怕你有像男人一样干农活,也不过如此,因此女人被称作“半劳力”。
于是,这一家老小的的吃饭问题,差不多都落在了花母林德青的肩上,这个勇敢的妇女自从来到这个家里,凭着骨子里那一股不认输的精气神,就像男人一样,天不亮就到田里抢活干,耘田插秧,打谷晒场,挑土堆垛,挖渠填堤,割麦种棉,割草喂猪,拾柴筑灶各种粗活累活,不输男人,为了保障花家老小的生活,她在外做事不遗余力,企图以此来对抗贫穷的家境,还想争取在万户村立下一个好媳妇的名声。即使怀了身孕,也照样挺着肚子出去,在齐膝盖深的水田里用镰刀割水稻把子
农历八月的一个午后,她在田里累得不行了,连走带爬地回到那个破败不堪的家里,没过多久,肚子就开始疼了,一阵手忙脚乱之后,花长开终于请来村里的接生婆,林德青一阵阵苦爹喊娘的阵痛过后,终于在接生婆接连不断的鼓劲吆喝声中,生下了她的第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