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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避春雨巧逢袁太监 走内线参倒严世蕃(第1页)

第三十七回避春雨巧逢袁太监走内线参倒严世蕃

前回言袁不邪回玉屋洞,火龙颁法旨,于冰赴九功山,这话不表。且说邹应龙自林润出巡江南后,日夜留心严嵩父子款件,虽皆件件的确,只是不敢下手。此年他胞叔邹雯来下会试场,因不中急欲回家,应龙凑了些盘费,亲自送出彰义门外。见绿柳已舒新眉,残桃犹有余笑,蒙茸细草,步步衬着马蹄,鸟语禽声,与绿水潺氵爰

之声相应。遥望西山一带,流青积翠,如在眼前。因贪看春色,直送了二十余里。忽然落下雨来,起初点点滴滴,时停时止,次后竟大下起来。又没有带着雨具,衣襟已有湿痕。

猛见前面,坐北朝南,有一处园林,内中隐隐露出楼阁。随吩咐家人,策马急趋,到了门前。守门的问道:“做什么?”家人们道:“我家老爷姓邹,现任御史,因送亲遇雨,欲到里面暂避一刻。”守门人道:“请老爷暂在内略等等,我去问声主人,再来回复。”少刻,守门人跑出道:“我家老爷相请,已迎接出来了。”应龙下马,随那人走入第一层园门,只见一个太监,后跟着五六个家丁,七八个小内官,都站在第二层门内等候。见应龙到了面前,方下台阶来,举手笑说道:“老先是贵客,难得到我们这儿来。”应龙也举手道:“因一时遇雨,无可回避处,故敢造次趋谒。”那太监又笑道:“你若不是下雨,做梦儿也不来。”

说罢,拉着应龙的手儿,并行入去。到一厂厅内,叙礼坐下。太监道:“方才守门的小厮,说老先姓邹,现做御史。不晓得尊讳叫什么?”

应龙道:“小弟叫邹应龙。”那太监道:“这到和上科状元,是一个样儿的名字,难得。”

应龙笑道:“上科侥幸就是小弟。”那太监道:“呵呀,你是个状元御史,要算普天下第一个文章头儿,与别的官儿不同。我要分外的敬你了!快请到里面去坐,这个地方儿平常,不是

教状元坐的去处。我还要请教你的文墨,和你的学问。”应龙笑道:“若是这样,小弟只在此处坐罢。被老公公考较倒了,那时反难藏拙。”

那太监大笑道:“好刻薄话儿!笑话我们内官不识字,你试试瞧。”于是又拉了应龙的手

儿,过了厂厅,循着花墙北走,又入了一层门儿。放眼一看,见前后高高下下,有无数的楼阁台榭;中间郁郁苍苍,树木参差,假山鱼池,分列左右,到也修盖的富丽。又领应龙,到一亭子内,见四面垂着竹帘,亭子周围,都是牡丹,也有正开的,也有开败的,一朵朵含芳吐

卉,若花茵锦帐一般,无愧国色天香之誉。再看那雨,已下的小了。两人就坐,左右献上茶来。应龙道:“小弟还没有请教老公公高姓大讳,并在内庭所执何事。”那太监道:“我姓袁,名字叫天喜。”应龙道:“可是‘元亨利贞’的‘元’字么。”

太监道:“不是了。我这姓和那表兄表弟的‘表’字差不多。”应龙笑道:“小弟明白了,尊姓果然像个表字。”袁太监拍手大笑道:“何如?连你也说像了。我如今现掌上衣监事,这

几日才将夏季衣服交入去,又要干办秋季的衣服。昨日趁闲空儿,出来走走。”应龙将他出入禁掖,日伴君王的事,着实誉扬了几句;又将他的花园,也极口道好。袁太监大乐,向众小内官道:“这邹老爷,是大黑儿疤的状元出身,不是顽儿的。他嘴里从不夸奖人,人若是教他夸奖了,这个人一万年也不错。”众小内官和家丁们齐声答应道:“是,是。”袁太监又向众人道:“我们坐了这半天,也不弄点吃的东西,都挤在这里听说话儿?”应龙道:“此刻雨小了,小弟别过罢。”袁太监恼了道:“这都是把人当亡八羔子待哩!难道我们做内官的,就陪状元吃不得一杯酒么?就立刻要告辞,你不来不怎么?”应龙见袁太监恼了,忙笑说道:“小弟为初次相会,实不好讨扰。今既承厚爱,小弟吃个烂醉回去何如?”袁太监又笑了,说:“归根儿这一句,才像个状元的话。”

须臾,盘盛异品,酒泛金波,山珍海错,摆满春台,食物亦多外面买不出来的东西。应龙见袁太监人爽直,也不作客,杯到即干。吃到半酣时分,应龙道:“小弟躬逢盛景,兼对名花,此时诗兴发作,意欲在这外面粉墙上写诗一首,只恐里句粗俗,有污清目。”袁太监道:“你是中过状元的人,做诗还论什么里外?里做也是好的,外做也是好的。但是诗与我不合脾胃,到是好曲儿写几个,我闲了出来,看的唱唱,也是一乐。若说做诗,我们管奏疏的乔老哥,他还是个名公。”

应龙道:“可是乔讳承泽的么?”袁太监道:“这又奇了,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应龙道:“

去岁秋间,圣上将他做的诗三十余首,发到翰林院,着众词臣公看。也还难为他,竟做的明白。”袁太监笑道:“他才止是个明白。不该我说,朝林院里除了你,还没有第二个人做的过他哩。”应龙笑道:“我也做不过他。”袁太监道:“你到不必谦着说,他实利害的多着哩。我们见他拿起笔来写小字儿,还略费点功夫,写大字,只用几抹子,就停当了。去年八月里,他到我这儿来,也要在我墙上写诗,我紧拉着,他就写了半墙。他去了,我叫了个泥

匠把他的字刮吊,又从新粉了个雪白。后来他知道了,他到说我是个俗品。你公道说罢,这墙还是白白儿的好,还是涂黑的好哩?”应龙道:“自然是白的好。”袁太监道“既然知道白的好,你还为什么要写?”应龙笑道:“我当你不爱白的。”自此将做诗的话,再不题了。两人只是吃酒。

袁太监又叫过几个小内监来唱《寄生草》《粉红莲》《凤阳歌》。唱了一会,向应龙道:“这个地方儿吃酒低,我们到高处去罢。”应龙道:“高处吃酒,自然又好似低处了。”袁太监大乐,吩咐家人移酒到披云楼上。两人行到楼上坐下,将四面窗隔打开,只青山叠翠,绿柳垂金,远近花枝,红白相映,大是豁目赏心。两人复行畅饮,又听了会曲儿。应龙见袁太

监有酒了,便低低说道:“小弟有心腹话要请教,祈将尊纪们暂时退去。”袁太监向众人道:“邹老爷有体己话儿告诉我,你们把酒留两壶在桌上,我们自己斟着吃。打发邹老爷的人吃饭,不醉了我不依。”众人答应,一齐下楼去了。

应龙道:“老公公日在圣上左右,定知圣心。年来诸大臣内,圣上心中,到的宠爱那个?”

袁太监道:“宠爱的内外大臣,也有十来个,总不如吏部尚书徐阶第一。你听着罢,就要做宰相哩。”应龙道:“比严中堂还在上么?”袁太监道:“你说的是严嵩么?”应龙道:“正是。”袁太监道:“那老小妇的,走了背运了。”应龙忙问道:“我见圣上始终如一,宠眷与前无异,怎么说他走了背运?”袁太监道:“你们外边的官儿,那里知道内里的事?二年以前,这老头子还是站着的皇帝。不知怎么,从去年至今,青词也做的不好了,批发的本章拟奏

上去,都不如圣意。启奏的事,万岁爷未尝不准他的,只是心上不舒服。”应龙道:“老公公何以知道这般详细?”

袁太监道:“我在上衣监,见万岁爷的时候少,一月不过两三次。司理监赵老哥,和奏疏上的乔老哥,他们两个是日夜不离的,万岁爷脸上略有点喜怒,他们就可以猜个八九分儿,是为

什么事体。一个爱严嵩不爱,有什么难测度处?”应龙以手加额道:“此社稷之福也。”袁太监道:“你说是谁的福?社稷是个什么人?”应龙道:“我没有说什么福不福。”袁太监拂然道:“你这人就难相与了。你今儿个和我一会,咱们从今日就是好哥儿、好弟兄、好朋友。我的爹妈,就是你的父母,我的侄儿子们,就是你的儿女。有了话,你也不要瞒我,我也不要瞒你。你方才来来回回,盘问爱谁不爱谁,必定有个意思。又把严老头子紧着问,你到的是心上疼他,还是恼他哩?你只管告诉我,我替你拿主意。你要怕我走了话,我到来生来世,还做个老公,教人家割了去。这个誓儿,对不过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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