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晴野望】
王维
新晴原野旷,极目①无氛垢②。
郭门③临渡头,村树连溪口。
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
农月无闲人,倾家事南亩④。
【注释】
①极目:穷尽目力。
②氛垢:氛,雾气,云气;垢,污秽,肮脏。
③郭门:外城门,也泛指城门。
④南亩:《诗经》有“今适南亩,或耘或耔”句,指到南边的田地里耕耘播种,后来南亩便成为农田的代称。
这是一首田园诗,描写雨后初晴诗人眺望到的原野风光。
首联二句总述新晴野望时的感受:“原野旷”、“无氛垢”六个字,真切地概括了田野的氛围;“郭门临渡头,村树连溪口。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这四句描绘的是纵目远眺所看到的周围的秀丽景色,远看,是临靠着河边渡头的城门楼;近观,是村边的绿树紧连着溪水的入河口;田野的尽头,银白色的河水,与晴日辉映,山峰的后面,层峦叠现,远近相衬。这一组风景镜头,紧紧扣住了雨后新晴的景物特点。随着目之所及,由远而近,又由近及远,层次清晰,色彩明丽,意境清幽秀丽,俨然构成了一幅天然绝妙的图画。末联二句:“农月无闲人,倾家事南亩。”虽然是虚写,却给原野增添了无限生机,能让人想见初夏田间活跃的情状并感受到农忙劳动的气氛。这样一笔,整个画面都活起来了。
全诗四联八句,全用一个“望”字统领。全诗格调明丽、自然,是这位山水画大家用文字写出来的风景画,表现了诗人热爱田园、热爱大自然的高尚情操。诗人对自然美有敏锐的感受,他善于抓住景物特征,注意动静结合,进行层次分明的描绘,不愧为山水诗画的大师。
【终南别业】
王维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别业,即别墅。终南别业,即辋川别墅。这首诗《河岳英灵集》题作《入山寄城中故人》,《国秀集》题作《初至山中》,可见这首诗写于开元二十九年(742)诗人初居终南山时。
诗作抒发作者的闲适静幽之情,衬托对仕途生活的厌倦。首联说,过了中年,很喜欢修道养性,因此晚年就迁居到终南山脚下。次联,具体描绘他的闲适生活:兴致来时常常独自出游,这种乐趣(胜事)只有自己知道。什么乐事呢?"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沿着溪流散步,一直到泉水尽处,坐在石头上看山中云起。这一联是作者的名句,对偶工稳,两句一贯而下,是高超的流水对。黄庭坚云:"余顷年登山临水,未尝不读摩诘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故知此老胸次有泉石膏肓之疾。"(《苕溪渔隐丛话》)末联继续叙述:或者偶然在树林中遇到一二老年人,在一起谈谈笑笑,忘记了回家。全诗自始至终描绘作者的闲适生活,写得淋漓尽致,但其对仕途的厌倦之情尽在不言中。宋苏庠云:"此诗造境之妙,至与造物相表里,岂直诗中有画哉?观其诗知其蝉蜕尘埃之中,浮游万物之表者也。"(见同上书)
高的《唐诗品汇》将这首诗编入古诗卷中,高步瀛《唐宋诗举要》则云:"此等作律诗则体格极高。"作者本人也将其列入律诗。
终南山
王维
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艺术创作,贵在以个别显示一般,以不全求全,刘勰所谓“以少总多”,古代画论家所谓“意余于象”,都是这个意思……作为诗人兼画家的王维,很懂得此中奥秘,因而能用只有四十个字的一首五言律诗,为偌大一座终南山传神写照。
首联“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先用夸张手法勾画了终南山的总轮廓。这个总轮廓,只能得之于遥眺,而不能得之于逼视。所以,这一联显然是写远景。
“太乙”是终南山的别称。终南虽高,去天甚遥,说它“近天都”,当然是艺术夸张。但这是写远景,从平地遥望终南,其顶峰的确与天连接,因而说它“近天都”,正是以夸张写真实。“连山接海隅”也是这样。终南山西起甘肃天水,东止河南陕县,远远未到海隅。说它“接海隅”,固然不合事实,说它“与他山连接不断,直到海隅”,又何尝符合事实?然而这是写远景,从长安遥望终南,西边望不到头,东边望不到尾。用“连山接海隅”写终南远景,虽夸张而愈见真实。
次联写近景,“白云回望合”一句,“回望”既与下句“入看”对偶,则其意为“回头望”,王维写的是入终南山而“回望”,望的是刚走过的路。诗人身在终南山中,朝前看,白云弥漫,看不见路,也看不见其他景物,仿佛再走几步,就可以浮游于白云的海洋;然而继续前进,白云却继续分向两边,可望而不可即;回头看,分向两边的白云又合拢来,汇成茫茫云海。这种奇妙的境界,凡有游山经验的人都并不陌生,而除了王维,又有谁能够只用五个字就表现得如此真切呢?
“青霭入看无”一句,与上句“白云回望合”是“互文”,它们交错为用,相互补充。诗人走出茫茫云海,前面又是蒙蒙青霭,仿佛继续前进,就可以摸着那青霭了;然而走了进去,却不但摸不着,而且看不见;回过头去,那青霭又合拢来,蒙蒙漫漫,可望而不可即。
这一联诗,写烟云变灭,移步换形,极富含孕。即如终南山中千岩万壑,苍松古柏,怪石清泉,奇花异草,值得观赏的景物还多,一切都笼罩于茫茫“白云”、蒙蒙“青霭”之中,看不见,看不真切。唯其如此,才更令人神往,更急于进一步“入看”。另一方面,已经看见的美景仍然使人留恋,不能不“回望”,“回望”而“白云”、“青霭”俱“合”,则刚才呈现于眉睫之前的景物或笼以青纱,或裹以冰绡,由清晰而朦胧,由朦胧而隐没,更令人回味无穷。这一切,诗人都没有明说,但他却在已经勾画出来的“象”里为我们留下了驰聘想象的广阔天地。
第三联高度概括,尺幅万里。首联写出了终南山的高和从西到东的远,这是从山北遥望所见的景象。至于终南从北到南的阔,则是用“分野中峰变”一句来表现。游山而有“分野中峰变”的认识,则诗人立足“中峰”,纵目四望之状已依稀可见。终南山东西之绵远如彼,南北之辽阔如此,只有立足于“近天都”的“中峰”,才能收全景于眼底;而“阴晴众壑殊”,就是尽收眼底的全景。所谓“阴晴从壑殊”,当然不是指“东边日出西边雨”,而是以阳光的或浓或淡、或有或无来表现千岩万壑千形万态。
对于尾联,历来有不同的理解、不同的评价。有些人认为它与前三联不统一、不相称,从而持否定态度。王夫之辩解说:“‘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则山之辽廓荒远可知,与上六句初无异致,且得宾主分明,非独头意识悬相描摹也。”(《姜斋诗话》卷二)沈德潜也说:“或谓末二句与通体不配。今玩其语意,见山远而人寡也,非寻常写景可比。”(《唐诗别裁》卷九)
这些意见都不错,然而“玩其语意”,似乎还可以领会到更多的东西。第一,欲投人处宿“这个句子分明有个省略了的主语”我“,因而有此一句,便见得”我“在游山,句句有”我“,处处有”我“,以”我“观物,因景抒情。第二,”欲投人处宿“而要”隔水问樵夫“,则”我“还要留宿山中,明日再游,而山景之赏心悦目,诗人之避喧好静,也不难于言外得之。第三,诗人既到”中峰“,则”隔水问樵夫“的”水“实际上是深沟大涧;那么,他怎么会发现那个”樵夫“呢?”樵夫“必砍樵,就必然有树林,有音响。诗人寻声辨向,从”隔水“的树林里欣然发现樵夫的情景,不难想见。既有”樵夫“,则知不太遥远的地方必然有”人处“,因而问何处可以投宿,”樵夫“口答手指、诗人侧首遥望的情景,也不难想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