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宿五松下,寂寥无所欢。
田家秋作苦,怜女夜舂寒。
跪进胡饭,月光明素盘。
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餐。
这首诗真实地记述了诗人借宿五松山下一位姓荀的老妇人家中的情形,表现了诗人对这位山村老妈妈的谦恭之情。与《将进酒》、《蜀道难》等许多作品不同,此诗没有浪漫的想象和奇特的夸张,也没有飘逸的情思和豪迈的气势,而是以极为朴素的语言铺叙夜宿山村的经过,读来倍感亲切自然。
"我宿五松下,寂寥无所欢。"首二句起笔扣题,交代出借宿时的心情。"五松",即五松山,在今安徽铜陵县南。秋日的一天,诗人途经五松山,因日晚而投宿于山脚下一位农妇家中。山村地僻人稀,夜晚更加幽寂,诗人初来乍到,人地两生,心情也像山村长长的秋夜一样落寞寡欢。"无所欢",既是由于山村之夜的"寂寥",也是由于山村生活的"苦寒",从而十分自然地引出了下面的内容。
三、四两句写借宿时的见闻。秋忙季节,农民们更加没日没夜地操劳,白天下地收割,晚上回来舂米,终日劳苦不堪。"秋作苦",当是诗人目睹"田家"种种紧张忙碌情形后作出的概括。"夜舂寒",既写出秋深夜静邻女触觉之寒,也写出夜闻杵声诗人感觉之寒。墙外不时传来的单调的舂米之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是那样凄凉。两句中分下"苦"、"寒"二字,尽写出农民生活之艰辛,表达出诗人的真实感受;字里行间,暗含着对农民"苦寒"的同情。
五、六两句进而写主人对自己的热诚款待。"跪"是古人的一种坐姿,指挺直上半身屈膝坐在脚跟上,席地而坐时多采用这种姿势。"胡饭"是用菰米做成的饭。菰俗称茭白,生于水中,秋天结实。葛洪《西京杂记》:"菰之有米者,长安人谓为胡。"荀家的老妈妈跪着身子,双手为诗人捧上了一盘菰米饭,盛饭的瓷盘犹如一轮圆月洁白无暇。诗人在这里突出描写妇人盛饭用的"素盘",不仅仅由于时在夜间,有月光临照,也不单单因为素盘形似明月,而是意在衬托荀媪感情之纯洁和珍贵。
面对主人的一片热情,诗人大为感动,同时又深感不安。结尾两句写诗人的惭愧之情。"漂母"事见《史记·淮阴侯列传》:韩信年轻时很穷困,在淮阴城下钓鱼时,正在漂洗丝絮的妇人中有一位见他饥饿,便拿饭给他吃,后来韩信被封为楚王,送给这位妇人千金以为酬谢。诗人把荀媪比作漂母,说明主人对自己恩情之重,同时也暗示了双方本是素昧平生的关系。那么,为何又"三谢不能餐"呢?这是理解诗人当时心情的关键所在。诗人由漂母自然会想到韩信。所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韩信当年以千金酬一饭,而自己未名未禄,功业无成,对于荀媪的感情又当何以为报呢?两句的言外之意是说:我虽有青云之志,但恐怕不会有韩信那样的好运气,不能像韩信那样名列王侯,因而也就无以报答"漂母"之恩。可以说,诗人所以"惭漂母",正是对自身才能不得施展、抱负不得实现的遗憾和慨叹。
经下邳圯桥怀张子房
李白
子房未虎啸,破产不为家。
沧海得壮士,椎秦博浪沙。
报韩虽下成,天地皆振动。
潜匿游不邳,岂曰非智勇?
我来圯桥上,怀古钦英风。
唯见碧流水,曾无黄石公。
叹息此人去,萧条徐泗空。
这是李白经过下邳(在江苏睢宁)圯桥时写的一首怀古之作。诗饱含钦慕之情,颂扬张良的智勇豪侠,其中又暗寓着诗人的身世感慨。张良,字子房,是辅佐刘邦打天下的重要谋臣。诗起句“虎啸”二字,即指张良跟随汉高祖以后,其叱咤风云的业绩。但诗却用“未”字一笔撇开,只从张良发迹前写起。张良的祖父和父亲曾相继为韩国宰相,秦灭韩后,立志报仇,“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皇”(《史记。留侯世家》)。“破产不为家”五字,点出了张良素来就是一个豪侠仗义、不同寻常的人物。后两句写其椎击秦始皇的壮举。据《史记》记载,张良后来“东见沧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诗人把这一小节熔铸成十个字:“沧海得壮士,椎秦博浪沙。”以上四句直叙之后,第五句一折,“报韩虽不成”,惋惜力士椎击秦始皇时误中副车。秦皇帝为之寒栗,赶紧“大索天下”,而张良的英雄胆略,遂使“天地皆振动”。七、八两句“潜匿游下邳,岂曰非智勇”,写张良“更姓名潜匿下邳”,而把圯桥进履,受黄石公书一段略去不写,只用一个“智”字暗点,暗度到三句以后的“曾无黄石公”。“岂曰非智勇?”不以陈述句法正叙,而改用反问之笔,使文气跌宕,不致平衍。后人评此诗,说它句句有飞腾之势,说得未免抽象,其实所谓“飞腾之势”,就是第五句的“虽”字一折和第八句的“岂”字一宕所构成。
以上八句夹叙夹议,全都针对张良,李白本人还没有插身其中。九、十两句“我来圯桥上,怀古钦英风”,这才通过长存的圯桥古迹,把今人、古人结合起来了。诗人为何“怀古钦英风”呢?其着眼点还是在现实:“唯见碧流水,曾无黄石公。”此两句,句法有似五律中的流水对。上句切合圯桥,桥下流水,清澈碧绿,一如张良当时。岁月无常,回黄转绿,大有孔子在川上“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之慨。下句应该说是不见张子房了,可是偏偏越过张子房,而说不见张子房之师黄石公。诗人的用意是:当代未尝没有如张良一般具有英风的人,只是没有象黄石公那样的人,加以识拔,传以太公兵法,造就“为王者师”的人才罢了。表面上是“叹息此人去,萧条徐泗空”,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实际上,这里是以曲笔自抒抱负。《孟子。尽心下》云:“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表面上孟子是喟叹世无孔子,实质上是隐隐地以孔子的继承人自负。李白在这里用笔正和孟子有异曲同工之处:谁说“萧条徐泗空”,继张良而起,当今之世,舍我其谁哉!诗人《扶风豪士歌》的结尾说:“张良未逐赤松去,桥边黄石知我心”,可以看作此诗末两句的注脚。
一首怀古之作,写得如此虎虎有势而又韵味深长,这是极可欣赏的。
【夜泊牛渚怀古】
李白
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
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
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
明朝挂帆席,枫叶落纷纷。
这是李白吊古伤今,慨叹不遇知己的一首名诗。诗题原有作者自注:"此地(按:指牛渚)即谢尚闻袁宏咏史处。"牛渚,山名,在今安徽省当涂县西北二十里;山北突入江中,名采石矶。谢尚,即诗中的"谢将军",东晋人,字仁祖,曾任镇西将军。
首句的"西江"指江西到南京的一段长江。句意是描写这里星夜明朗,月白风清。遂为后面的怀古叹今渲染了美好的氛围。本来,浩**长江流经此地时水流湍激,形势险恶,李白在《横江词》里曾描写这里"牛渚由来险马当"(马当,山名,在今江西彭泽县东北,横枕大江,波凶浪急),"一水牵愁万里长"。此时却着意写其"青天"静朗,用以导入下文,并反激诗意。正由于这里夜景澄静,"月亮"本是李白诗中频繁描绘的独具丰富情韵的审美载体,所以诗人于此也就自然地"登舟望秋月",并由此而顺乎情合乎理地回想起在"牛渚"江上古代谢、袁二人的一段佳话。"忆"字前著一"空"字,则将令人舒心的朗朗秋夜,引入悲凉境界,并平添了诗境的沉重感。于是,在颈联,诗人直抒悲慨:我也是擅长高歌吟咏的才识之士,可惜的是"斯人"(这个人--善于赏识人才的谢尚)却"不可闻"--不再听说社会上有这类贤明的"伯乐"了!李白本来相信自己"天生我材必有用",但黑暗现实、腐朽政治却使诗人痛感"世无知音"而悲哀和愤激。诗人在《劳劳亭歌》中亦说"昔闻牛渚吟五章,今来何谢袁家郎?!"这其实是中国封建社会漫漫长夜中有抱负而遭压抑的广大知识分子的共同呼声。于是,尾联表白:尽管牛渚一带自然风光可人,但因世俗社会昏暗闭塞,诗人还得另辟征程。句意:明天一大早我就要撑起船帆而离开这令人伤感的牛渚,我走之后,这里只剩下纷纷飘落的枫叶,成为人们倍感凄凉的萧瑟之境……
早在初唐时期,著名诗人陈子昂就写过"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悲愤之诗,然而,相比之下,陈诗显得裸直,不如李白此诗融情于景,而且前后之景致随着审美主体情怀之变迁而相应地呈现反差;这反差又加重了诗绪给人的感发力,增添了诗意的含蓄美,使人读后沉浸在牛渚夜幕下久久难以平静。清代著名学者王琦在注《李太白文集》时曾援引宋人严羽《沧浪诗话》:"律诗有彻首尾不对者(不对偶的),盛唐诸公有此体。如……太白'牛渚西江夜'之篇,皆文从字顺,音韵铿锵,八句皆无对偶。"清代倡导"神韵说"的诗评家王阮亭把李白此诗赞为典范之作。他在《带经堂诗话》中写道:或问:"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说。答曰:"太白诗:'牛渚西江夜,……'读至此,色相俱空,正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画家所谓逸品是也。"话虽说得有些玄虚,但李白此诗以朴素明净的语言在刻画意境、表达情韵上所形成的艺术审美品位确是令人钦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