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子吟①】
孟郊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②行密密缝,意恐③迟迟归。
谁言寸草④心,报得三春晖⑤。
【注释】
①游子:出门远游的人。这里指孟郊。吟:吟诵。吟:诗歌的一种名称。
②临:将要。
③意恐:担心。
④寸草:萱草。萱草(花)是我国传统的母亲花,相对于西方的康乃馨。寸草心:以萱草(花)来表达的子女的孝心。
⑤三春晖:比喻指慈母之恩。三春:春季的三个月。旧称农历正月为孟春,二月为仲春,三月为季春;晖,阳光;形容母爱如春天和煦的阳光。
孟郊是唐代著名的苦吟诗人。他自己说:“夜学晓不休,苦吟鬼神愁。如何不自闲,心与身为仇。”(《夜感自遣》)又说:“一生空吟诗,不觉成白头。”(《送卢郎中汀》)他作诗刻意苦吟,托兴深微,而结体古奥。韩愈说他“刿月心,刃迎缕解,钩章棘句,掐擢胃肾”(《贞曜先生墓志铭》)。可见他的诗风古拙奇险。但是《游子吟》这首诗却与他的其他作品风格不同,而是写得浅近明畅,亲切感人。全诗共六句三十字,通过回忆一个看似平常的临行前缝衣的场景,凸显并歌颂了母爱的伟大与无私,表达了诗人对母爱的感激以及对母亲深深的爱与尊敬。孟郊能写出这样好的诗是与孟郊和母亲之间的真挚的母子之爱分不开的。孟郊的父亲曾任昆山县尉,卒于任所。母亲裴氏抚养孟郊兄弟三人。生活孤苦贫寒,历尽艰辛。这在孟郊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长大后,屡试不第,科场失意,漫游各地,想依靠地方官的推荐求职谋生,也无结果。直到德宗贞元十二年(796),在母亲的督促下才又一次赴长安应试,得中进士。到宪宗元和四年(809),孟郊因老母病故,丁忧辞官守服。这时他已五十九岁了。可见孟郊一生从养育、应试、作官到辞官,都与母亲有密切关系。母亲对孟郊很慈爱;孟郊对母亲很孝顺。这首诗虽只六句,却可分为两层。第一层前四句,为叙事。第二层,后二句为抒情。第二层是在第一层的基础上所作的发挥,两层衔接紧密,结构浑然一体。
第一层,前四句,写母亲对儿子的爱。“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实为两个词组,而不是两句句子,这样写就从人到物,突出了两件最普通的东西,写出了母子相依为命的骨肉之情。年迈的母亲手里拈着缝衣的线,这根线虽小,却连系着慈母和游子的两颗心。母亲通过这根细小的线将博大深厚的母爱传导到儿子的心田,让儿子能享受这天地间至深至大的无私的母爱。慈母将衣服缝好,穿在游子身上,暖在慈母心田。作为贫家的母亲,宁可自己冷一点,却惟恐儿子受寒。游子身上的衣啊,是母亲心血的结晶。“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行前的此时此刻,老母一针一线,针针线线都是这样的细密,是怕儿子迟迟难归,故而要把衣衫缝制得更为结实一点儿罢。其实,老人的内心何尝不是切盼儿子早些平安归来呢!慈母的一片深笃之情,正是在日常生活中最细微的地方流露出来。朴素自然,亲切感人。这里既没有言语,也没有眼泪,然而一片爱的纯情从这普通常见的场景中充溢而出,拨动了每一个读者的心弦,催人泪下,唤起普天下儿女们亲切的联想和深挚的忆念。真是“诗从肺腑出,出辄愁肺腑”。(苏轼《读孟郊诗》)第三层,第五、六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写儿子难以报答母恩。以春日的阳光比喻母爱,以小草比喻儿子。小草只有得到春日阳光的照射,得到阳光的温暖,才能发芽、生长、茁壮;儿子只有得到母亲的哺育、抚养,才能从襁褓中成长。这两句是前四句的升华,通俗形象的比兴,加以悬绝的对比,寄托了赤子炽烈的情意:对于春天阳光般厚博的母爱,小小的萱草花表达的孝心怎么报答得了呢。真有“欲报之德,昊天罔极”之意,感情是那样淳厚真挚。
这首诗,虽无藻绘与雕饰,然而清新流畅,淳朴素淡中正见其诗味的浓郁醇美。全诗最后用一双关句,写出儿子对母亲的深情。淳朴素淡的语言中,饱含着浓郁醇美的诗味,情真意切,千百年来拨动多少读者的心弦,引起万千游子的共鸣。人人心中所有,个个笔下所无,故能千古传诵不绝。
【闻砧】
孟郊
杜鹃声不哀,断猿啼不切。
月下谁家砧,一声肠一绝。
杵声不为客,客闻发自白。
杵声不为衣,欲令游子归。
孟郊是善写游子之情的。他的《游子吟》写“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千百年来,传诵不息;他的另一首《游子》中“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也是情感真挚,流畅婉转。这首《闻砧》也是集中笔墨借砧声以抒游子情怀的,尤令人感动。
他选取了一个普通的题材,自古以来不知有多少诗人写过闻砧,诗史上不知留下了多少名章隽句。秋风起,砧声亦起,或在溪边,或在人家庭院,牵动游子思乡之情。李白的《子夜吴歌》,诗中就有“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砧声成为游子抒怀的常见之物。
当萧索的秋风飒飒而起,凄清的月儿挂在中庭,声声砧杵刺破寒空,哀凉而凄切,怎不让人顿生荒凉之感。杜鹃的啼叫可算得上哀伤了,自古就有“杜鹃啼血”这个成语,李白的《宣城见杜鹃花》中云,“蜀国曾闻杜鹃鸟,宣城又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杜鹃鸟的啼鸣被人解作“不如归去,不如归去”,曾令无数游子黯然泪下,感慨不已,生发羁旅愁思,但它同那一声紧似一声的砧杵相比,作者却说“杜鹃声不哀”,突出了砧声的“哀”;猿鸣自古被当作断肠之声,渔歌有云“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杜甫亦有诗云“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秋兴八首》)。猿声之哀可见,可它和砧声相比,诗人就说“断猿啼不切”,突出了砧声的“切”。
鹃声不哀,猿鸣不切,哀哀切切的便是砧声了。“月下谁家砧,一声肠一绝”,明月之下,是谁家的砧声,声声入耳,让踽踽独行的游子顿然一惊,愁煎迫近,肝胆欲裂。“一声肠一绝”是从李白诗“一叫一回肠一断”化来,尤为精练,一个“断”字写尽了游子那种难以言语的痛苦。这两句诗极写砧声的哀切,对于羁旅游子是莫大的震撼。杜鹃啼,猿哀鸣,已被人引用无数次,司空见惯,远不如这声声清晰的砧声,月光下回响空庭,“别有幽愁暗恨生”(白居易《琵琶行》)。
下来该写砧声中游子的凄然感受了。“杵声不为客,客闻发自白”,重在“客”的主观感受,“九月寒砧催木叶”(沈期《独不见》),砧声,这是生活中的客观存在。寒风骤起时,捣衣声处处可闻,家家如此,习以为俗,并不是专为惹动游子乡思才做此举。可在游子听来,却别是一番滋味,砧杵捶在衣上也捶在心上。“客闻发自白”,捣衣声中头发已成霜。李白的《秋浦歌》有句云:“白发三千丈,缘愁是个长。”只是缘于一个“愁”字。这两句是从“客”的角度写出的,把“客”的那种在捣衣声里起伏不平的心情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出来。
“杵声不为衣,欲令游子归”,是从“客”的角度换为捣衣妇的角度,是代捣衣妇设想。古代妇女捣衣,多为寄与征人。唐代陈玉兰《寄夫》诗云:“一行书信千行泪,寒到君边衣到无。”可在这里,捣衣妇挥动砧杵,并非只为单单寄去寒衣,而是想让这砧声随风吹入游子耳中,触动他归乡之思,速速转回。这颇似李白的那句诗:“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上两句是“杵声不为客”,是为衣;这两句却是“杵声不为衣”,是为客。语言似相互矛盾,其实是反复言之,多角度、多侧面地描述砧声之苦。
这首五古不雕章琢句,而是以质朴的语言,倾吐了胸中的感情,写出了一个在秋风中似听砧声百感交集的游子形象。极富有感染力。同是咏砧,同是写游子,但作者却能独辟蹊径,自出机杼,写得真挚感人。苏轼的《读孟东野诗》云:“诗从肺腑出,出则愁肺腑。”确能概述这首诗的艺术效果。
古别离
孟郊
欲别牵郎衣,“郎今到何处?
不恨归来迟,莫向临邛去!“
这首小诗,情真意蕴,质朴自然。
开头“欲别”二字,扣题中的“别离”,也为以下人物的言行点明背景。“牵郎衣”的主语自然是诗中的女主人公,有人认为这个动作是表现不忍分别,虽不能说毫无此意,不过从全诗来看,这一动作显然是为了配合语言的,那么它的含意也就不能离开人物语言和说话的背景去理解。她之所以要“牵郎衣”,主要是为了使“欲别”将行的丈夫能停一停,好静静地听一听自己的话;就她自己而言,也从这急切、娇憨的动作中,流露出一种郑重而又亲昵的情态。这一切当然都是为了增强语言的分量、情感的分量,以便引起对方的重视。
女主人公一边牵着郎衣,一边就开口说话了:“郎今到何处”?在一般情况下,千言万语都该在临别之前说过了,至少也不会等到“欲别”之际才问“到何处”,这似乎令人费解。但是,要联系第四句来看,便知道使她忐忑不安的并不是不知“到何处”的问题,而是担心他走到一个“可怕”的去处──“临邛”,那才是她真正急于要说而又一直难于启齿的话。“郎今到何处”,此时此言,看似不得要领,但这个“多余的弯子”,又是多么传神地画出了她此刻心中的慌乱和矛盾啊!
第三句放开一笔,转到归期。按照常情,该是盼郎早归,迟迟不归岂非“恨”事!然而她却偏说“不恨归来迟”。要体会这个“不恨”,也必须联系第四句──“莫向临邛去”。临邛,即今四川省邛崃县,也就是汉代司马相如在客游中,与卓文君相识相恋之处。这里的“临邛”不必专指,而是用以借喻男子觅得新欢之处,到了这样的地方,对于她来说,岂不更为可恨,更为可怕吗?可见“不恨归来迟”,是以“归来迟”与“临邛去”比较而言。不是根本上对“归迟”而不怨,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之谓。这句诗不是反语,也不是矫情,而是真情,是隐忍着痛苦的真情,是愿以两地相思的痛苦赢得彼此永远相爱的真情。她先这么真诚地让一步,献上一颗深情绵绵之心,最后再道出那难以启齿的希望和请求──“莫向临邛去”!以己之情,动人之情,那该是更能打动对方的吧?情深意挚,用心良苦,诚所谓“诗从肺腑出,出辄愁肺腑”(苏轼《读孟郊诗》)。
诗的前三句拐弯抹角,都是为了引出、衬托第四句,第四句才是“谜底”,才是全诗的出发点和归宿,只有抓住它方能真正地领会前三句,咀嚼出全诗的情韵。诗人用这种回环婉曲、欲进先退、摇曳生情的笔触,洗练而又细腻地刻画出女主人公在希求美满爱情生活的同时又隐含着忧虑不安的心理,并从这个矛盾之中显示出她的坚贞诚挚、隐忍克制的品格,言少意多,隽永深厚,耐人寻味。它与“不知移旧爱,何处作新恩”(白居易《怨词》):“常恐新声发,坐使故声残”(孟郊《古妾薄命》):“不畏将军成久别,只恐封侯心更移”(薛道衡《豫章行》)等诗句一样,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封建时代妇女可悲的处境,具有一定的社会意义。诗用短促的仄声韵,亦有助于表现人物急切、不安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