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其六)
杜甫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注释】
杜甫于乾元二年(759)冬天,由同谷(今甘肃成县)逃难到成都,第二年春天就在西郭的浣花溪畔营建草堂,开始了在蜀中的一段较为稳定的生活。在饱经乱离之后,开始有了安身的处所,诗人为此感到欣慰,春暖花开的时节,他独自沿江畔散步,情随景生,一连成诗七首。此为组诗之六。
诗一开始就给我们描绘出一幅花团锦簇的瑰丽图画,渲染出一片满眼繁花的热闹春景。点明寻花的地点,是在“黄四娘家”的小路上。成都是素有盛名的花城,杜甫曾有“花重锦官城”的名句,一到春天到处是千红万紫的花的海洋。杜甫的这首诗只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典型的特写镜头,展示了花海的一角:“黄四娘家花满蹊”,邻居家这个小小的院落中也到处开满了美丽的鲜花,连进门的蹊径边也是千红万紫。此句以人名入诗,生活情趣较浓,颇有民歌味。紧接着又推出“千朵万朵压枝低”一句渲染花的繁盛,“千朵万朵”从数量上托出花茂密繁多;“压枝低”,描绘繁花沉甸甸地把枝条都压弯了,景色宛如历历在目。“压”、“低”二字用得十分准确、生动。这两句诗是对花的繁盛的赞美,也是对黄四娘的养花情趣与养花技能的赞誉,由花的美读者情不自禁地想到黄四娘的美,她那爱花种花养花护花的美丽心灵既令诗人倾倒,也使读者迷醉……
接下来两句是对花香花美花盛花繁的进一步渲染,这里诗人不再正面写花,而从侧面加以烘托:前一句“留连戏蝶时时舞”,花枝上彩蝶蹁跹,因恋花而“留连”不去,暗示出花的芬芳鲜妍。花可爱,蝶的舞姿亦可爱,不免使漫步的人也“留连”起来。但他也许并未停步,而是继续前行,因为风光无限,美景尚多。“时时”,则不是偶尔一见,有这二字,就把春意闹的情趣渲染出来。后一句“自在娇莺恰恰啼”则诉诸听觉形象,使我们通过娇柔婉啭的莺啼想见满眼绿映红的春色。“娇”字写出莺声轻软的特点。“自在”二字包含两层含意:一是娇莺在这样的景色中也像人一样觉得自由自在而舒心鸣唱;二是诗人未见娇莺而只闻其鸣啼,故而想见其自然存在,这一只闻其声而不见其影的意象更给诗篇增添了想象的魅力。
读这首绝句,仿佛自己也走在千年前成都郊外那条通往“黄四娘家”的路上,和诗人一同享受那春光给予视听的无穷美感。在句法上,盛唐诗句多天然浑成,杜甫则与之异趣。比如“对结”(后联骈偶)乃初唐绝句格调,盛唐绝句已少见,因为这种结尾很难做到神完气足。杜甫却因难见巧,后二句在结构上对仗工稳,叠词对应,象形与象声互相比照,两两并立,这在绝句中是一种成功的创新,新颖的变格。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杜甫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首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这首诗,作于唐代宗广德元年(763)春天,作者五十二岁。宝应元年(762)冬季,唐军在洛阳附近的横水打了一个大胜仗,收复了洛阳和郑(今河南郑州)、汴(今河南开封)等州,叛军头领薛嵩、张忠志等纷纷投降。第二年,即广德元年正月,史思明的儿子史朝义兵败自缢,其部将田承嗣、李怀仙等相继投降。正流寓梓州(治所在今四川三台),过着飘泊生活的杜甫听到这个消息,以饱含**的笔墨,写下了这篇脍炙人口的名作。
杜甫于此诗下自注:“余田园在东京”,诗的主题是抒写忽闻叛乱已平的捷报,急于奔回老家的喜悦。“剑外忽传收蓟北”,起势迅猛,恰切地表现了捷报的突然。“剑外”乃诗人所在之地,“蓟北”乃安史叛军的老巢,在今河北东北部一带。诗人多年飘泊“剑外”,艰苦备尝,想回故乡而不可能,就由于“蓟北”未收,安史之乱未平。如今“忽传收蓟北”,
真如春雷乍响,山洪突发,惊喜的洪流,一下子冲开了郁积已久的情感闸门,喷薄而出,涛翻浪涌。“初闻涕泪满衣裳”,就是这惊喜的情感洪流涌起的第一个浪头。
“初闻”紧承“忽传”。“忽传”表现捷报来得太突然,“涕泪满衣裳”则以形传神,表现突然传来的捷报在“初闻”的一刹那所激发的感情波涛,这是喜极而悲、悲喜交集的逼真表现。“蓟北”已收,战乱将息,乾坤疮痍、黎元疾苦,都将得到疗救,个人颠沛流离、感时恨别的苦日子,总算熬过来了,怎能不喜!然而痛定思痛,回想八年来的重重苦难是怎样熬过来的,又不禁悲从中来,无法压抑。可是,这一场浩劫,终于象恶梦一般过去了,自己可以返回故乡了,人们将开始新的生活了,于是又转悲为喜,喜不自胜。这“初闻”捷报之时的心理变化、复杂感情,如果用散文的写法,必需很多笔墨,而诗人只用“涕泪满衣裳”五个字作形象的描绘,就足以概括这一切。
第二联以转作承,落脚于“喜欲狂”,这是惊喜的情感洪流涌起的更高洪峰。“却看妻子”、“漫卷诗书”,这是两个连续性的动作,带有一定的因果关系。当自己悲喜交集,“涕泪满衣裳”之时,自然想到多年来同受苦难的妻子儿女。“却看”就是“回头看”。“回头看”这个动作极富意蕴,诗人似乎想向家人说些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其实,无需说什么了,多年笼罩全家的愁云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亲人们都不再是愁眉苦脸,而是笑逐颜开,喜气洋洋。亲人的喜反转来增加了自己的喜,再也无心伏案了,随手卷起诗书,大家同享胜利的欢乐。
“白首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一联,就“喜欲狂”作进一步抒写。“白首”,点出人已到了老年。老年人难得“放歌”,也不宜“纵酒”;如今既要“放歌”,还须“纵酒”,正是“喜欲狂”的具体表现。这句写“狂”态,下句则写“狂”想。“青春”指春季,春天已经来临,在鸟语花香中与妻子儿女们“作伴”,正好“还乡”。想到这里,又怎能不“喜欲狂”!
尾联写“青春作伴好还乡”的狂想鼓翼而飞,身在梓州,而弹指之间,心已回到故乡。惊喜的感情洪流于洪峰迭起之后卷起连天(禁止),全诗也至此结束。这一联,包涵四个地名。“巴峡”与“巫峡”,“襄阳”与“洛阳”,既各自对偶(句内对),又前后对偶,形成工整的地名对;而用“即从”、“便下”绾合,两句紧连,一气贯注,又是活泼流走的流水对。再加上“穿”、“向”的动态与两“峡”两“阳”的重复,文势、音调,迅急有如闪电,准确地表现了想象的飞驰。试想,“巴峡”、“巫峡”、“襄阳”、“洛阳”,这四个地方之间都有多么漫长的距离,而一用“即从”、“穿”、“便下”、“向”贯串起来,就出现了“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疾速飞驰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地从眼前一闪而过。这里需要指出的是:诗人既展示想象,又描绘实境。从“巴峡”到“巫峡”,峡险而窄,舟行如梭,所以用“穿”;出“巫峡”到“襄阳”,顺流急驶,所以用“下”;从“襄阳”到“洛阳”,已换陆路,所以用“向”,用字高度准确。
这首诗,除第一句叙事点题外,其余各句,都是抒发忽闻胜利消息之后的惊喜之情。万斛泉源,出自胸臆,奔涌直泻。仇兆鳌在《杜少陵集详注》中引王嗣奭的话说:“此诗句句有喜跃意,一气流注,而曲折尽情,绝无妆点,愈朴愈真,他人决不能道。”后代诗论家都极为推崇此诗,赞其为老杜“生平第一首快诗也”(浦起龙《读杜心解》)。
【登楼】
杜甫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盗寇莫相侵。
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父吟。
杜甫在广德元年(763)闻官军收复河南河北写了一首快诗以后,由于吐蕃的不断侵扰,加上个人经济的拮据,贫病交加,终未能实现"便下襄阳向洛阳"的梦想。广德二年诗人举家回到成都,再居草堂。次年放舟东下到夔州(今四川奉节)。此诗当是广德二年春,初归成都时的感时抚事之作,时年五十三岁。
首联直抒万方多难、触景伤心之情,点登楼题目。安史之乱刚刚平息,馀孽尚存,而吐蕃军队又犯京师,本来伤了元气的国家,再度遭到劫难,诗人曾狂喜的心情又冷了下来。在这种"万方多难"的情况下,登楼远望,面对春花烂漫,本应感到景色宜人,可心忧天下的诗人却唯有"伤心"二字,此情此景令人想起《春望》中的"感时花溅泪"来。"万方多难"四字,是当时时局特征,也是全诗抒情的出发点。首二句前果后因倒装,意在笔先,起势峻耸突兀,《举要》引《岘说诗》云:"起得沉厚突兀,若倒装一转,万方多难此登临,花近高楼伤客心,便是平调,此秘诀也。"
颔联承"登临"讴歌蜀中壮美的山河与风云气象。锦江流经成都,流入岷江,蜀中名川;玉垒在茂汶县,蜀中名山。春阳和煦,万物生机,锦江春水挟着天地间大好春色滚滚而来;玉垒山上的浮云古往今来总是变幻不停。上句从水着笔,囊括整个天地,向空间开拓视野,突出春色;下句从山着笔,括过古往今来,就时间驰骋想象,突现风云。为后四句纵论时事和抒写衿怀作好铺垫,营造氛围。
颈联纵论天下大势,写诗人的忧思。北极,星座名,居天北正中,象征帝京和朝廷。"终不改"反承"变古今",言大唐帝国运气久远,实指吐蕃入寇京师后,代宗旋即还京,意在歌颂。"莫相侵"承"万方多难"申发,寄语吐蕃回纥,有警告意。宝应元年(762)吐蕃破西山、合水城,广德元年陷京师,立广武郡王承宏为帝,郭子仪复京师,天子还京。是岁,吐蕃又犯松、维、保等州(《新唐书·吐蕃传》)。上句以欣喜的心情,言吐蕃虽陷京师,夺了君位,可朝廷终于又得光复,不改气运;下句在上句的基础上,义正词严地警告觊觎大唐江山的来犯者:再不要来侵略了,再来也会落得前回一样的下场。歌颂也好,告诫也好,处处体现了诗人的忠爱君国的一片深情。
尾联,借咏怀古迹、讽谕朝政,抒自身怀抱。后主,指蜀汉亡国之君刘禅,成都锦官门外先主庙东有后主祠。上句以刘禅影射代宗李豫,语意双关,既慨叹当年后主刘禅祠庙三十馀年,赖有武侯诸葛亮为之辅佐;又慨叹今天后主李豫回京,有谁能像诸葛亮辅佐刘禅那样来辅佐他呢?如果有诸葛孔明那样的贤才辅佐君王,汉室是可以中兴的,可叹朝廷无人,自己早年虽有"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抱负,此时已漂泊无依,无能为力了,只能面对西下的夕阳,"白头吟望",缅怀诸葛,寄意朝廷。钱注杜诗以为:"可怜后主还祠庙,其以代宗任用程元振、鱼朝恩致蒙尘之祸,而托讽于后主之用黄皓乎!日暮聊为梁父吟,伤时恋主,自负亦在其中,其兴寄微婉如此。"高步瀛《唐诗举要》以为:"此说殊失之凿,盖意谓后主犹能祠庙三十馀年,赖武侯为之辅耳。伤今之无人也,故聊为梁父吟以寄慨。"高说极是。《蜀志·诸葛亮传》:"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祠庙,言能守其宗庙社稷。
全诗,前四句写登楼所见景色,后四句纵论形势,慨叹朝中无人,沈德潜称:"气象雄浑,笼盖宇宙。"《唐诗举要》引《石林诗话》云:"七言律难于气象雄浑,句中有力而纡馀,不失言外之意。"正适宜于评断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