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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张十一(第2页)

清人朱彝尊说:“此意作何解?然情景只是如此。”此言虽未破的,却不乏见地。作者写诗的灵感是由晚春风光直接触发的,因而“情景只是如此”。不过,他不仅看到这“情景”之美,而且若有所悟,方才做入“无才思”的奇语,当有所寄寓。

“杨花榆荚”,固少色泽香味,比“百般红紫”大为逊色。笑它“惟解漫天作雪飞”,确带几分揶揄的意味。然而,若就此从这幅晚春图中抹去这星星点点的白色,你不觉得小有缺憾么?即使作为“红紫”的陪衬,那“雪”点也似是不可少的。再说,谢道韫咏雪以“柳絮因风”,自古称美;作者亦有句云:“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春雪》)雪如杨花很美,杨花如雪又何尝不美?更何况这如雪的杨花,乃是晚春具有特征性景物之一,没有它,也就失却晚春之所以为晚春了。可见诗人拈出“杨花榆荚”未必只是揶揄,其中应有怜惜之意的。尤当看到,“杨花榆荚”不因“无才思”而藏拙,不畏“班门弄斧”之讥,避短用长,争鸣争放,为“晚春”添色。正是“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红楼梦》黛玉葬花词),这勇气岂不可爱?

如果说诗有寓意,就应当是其中所含的一种生活哲理。从韩愈生平为人来说,他既是“文起八代之衰”的宗师,又是力矫元和轻熟诗风的奇险诗派的开派人物,颇具胆力。他能欣赏“杨花榆荚”的勇气不为无因。他除了自己在群芳斗艳的元和诗坛独树一帜外,还极力称扬当时不为人重视的孟郊、贾岛,这二人的奇僻瘦硬的诗风也是当时诗坛的别调,不也属于“杨花榆荚”之列?由此可见,韩愈对他所创造的“杨花榆荚”形象,未必不带同情,未必是一味挖苦。甚而可以说,诗人是以此鼓励“无才思”者敢于创造。前文所引述的两种对此诗寄意的解会,虽各有见地,于此点却均有忽略。殊不知诗人对“杨花榆荚”是爱而知其丑,所以嘲戏半假半真、亦庄亦谐。他并非存心托讽,而是观杨花飞舞而忽有所触,随寄一点幽默的情趣。诗的妙处也在这里。

【次潼关先寄张十二阁老使君】

韩愈

荆山已去华山来,日出潼关四扇开。

刺史莫辞迎候远,相公亲破蔡州回。

《次潼关先寄张十二阁老使君》,张十二,即张贾,由兵部侍郎为华州刺史。这是他随裴度平蔡州吴元济的叛乱胜利归来时写的一首七绝,是能代表他的七绝的一首好诗。“荆山已去华山来,日照潼关四扇开。”“荆山”,虢州湖城外,有覆釜山,一名荆山。这两句诗说,我们离开荆山来到了华山,太阳照着潼关四门大开。“刺史莫辞迎候远,相公亲破蔡州回。”“迎候远”,自华州至潼关一百二十里,故曰迎候远。“相公”句,元和十二年,裴度亲帅大兵破淮西吴元济有功,韩愈为行军司马,并献计以破。淮西节度使治蔡州,自吴少诚杀李希烈盗有蔡州,自传后至吴元济已五十年,朝廷累讨之,皆败。李义山《韩碑》诗云:“淮西有贼五十载,封狼生生罴。”裴度为削除藩镇立了大功,所以华州刺史远道相迎。这两句是说,华州刺史不辞道远,远道相迎,是因为裴度宰相亲破蔡州班师回朝。短短的四句话,表现了这一重大政治事件给予诗人的喜悦。在艺术手法上,不用传统的委婉曲折的章法,把诗的精华集中在前两句,给人以开门见山脱口而出的快感。这里也表现了韩愈不蹈袭前人的创作方法。

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韩愈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奏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韩愈一生,以辟佛为己任,晚年上《论佛骨表》,力谏宪宗“迎佛骨人大内”,触犯“人主之怒”,几被定为死罪,经裴度等人说情,才由刑部侍郎贬为潮州刺史。

潮州在今广东东部,距当时京师长安确有八千里之遥,那路途的困顿是可想而知的。当韩愈到达离京师不远的蓝田县时,他的侄孙韩湘,赶来同行。韩愈此时,悲歌当哭,慷慨激昂地写下这首名篇。

首联直写自己获罪被贬的原因。他很有气概地说,这个“罪”是自己主动招来的。就因那“一封书”之罪,所得的命运是“朝奏”而“夕贬”。且一贬就是八千里。但是既本着“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论佛骨表》)的精神,则虽遭获严谴亦无怨悔。

三、四句直书“除弊事”,认为自己是正确的,申述了自己忠而获罪和非罪远谪的愤慨,真有胆气。尽管招来一场弥天大祸,他还是“肯将衰朽惜残年”,且老而弥坚,使人如见到他的刚直不阿之态。

五、六句就景抒情,情悲且壮。韩愈在一首哭女之作中写道:“以罪贬潮州刺史,乘驿赴任;其后家亦谴逐,小女道死,殡之层峰驿旁山下。”可知他当日仓猝先行,告别妻儿时的心情若何。韩愈为上表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家何在”三字中,有他的血泪。

此两句一回顾,一前瞻。“秦岭”指终南山。云横而不见家,亦不见长安:“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李白诗),何况天子更在“九重”之上,岂能体恤下情?他此时不独系念家人,更多的是伤怀国事。“马不前”用古乐府:“驱马涉阴山,山高马不前”意。他立马蓝关,大雪寒天,联想到前路的艰危。“马不前”三字,露出英雄失路之悲。

结语沉痛而稳重。《左传。僖公三十二年》记老臣蹇叔哭师时有:“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之语,韩愈用其意,向侄孙从容交代后事,语意紧扣第四句,进一步吐露了凄楚难言的激愤之情。

从思想上看,此诗与《论佛骨表》,一诗一文,可称双璧,很能表现韩愈思想中进步的一面。

就艺术上看,此诗是韩诗七律中佳作。其特点诚如何焯所评“沉郁顿挫”,风格近似杜甫。沉郁指其风格的沉雄,感情的深厚抑郁,而顿挫是指其手法的高妙:笔势纵横,开合动**。如“朝奏”、“夕贬”、“九重天”、“路八千”等,对比鲜明,高度概括。一上来就有高屋建瓴之势。三、四句用“流水对”,十四字形成一整体,紧紧承接上文,令人有浑成之感。五、六句宕开一笔,写景抒情,“云横雪拥”,境界雄阔。“横”状广度,“拥”状高度,二字皆下得极有力。故全诗大气磅礴,卷洪波巨澜于方寸,能产生撼动人心的力量。

此诗虽追步杜甫,但能变化而自成面目,表现出韩愈以文为诗的特点。律诗有谨严的格律上的要求,而此诗仍能以“文章之法”行之,而且用得较好。好在虽有“文”的特点,如表现在直叙的方法上,虚词的运用上(“欲为”、“肯将”之类)等;同时亦有诗歌的特点,表现在形象的塑造上(特别是五、六一联,于苍凉的景色中有诗人自己的形象)和沉挚深厚的感情的抒发上。全诗叙事、写景、抒情融合为一,诗味浓郁,诗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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