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另一个人的良心中也开始了这种类似的斗争,或许还更激烈,也更具决定性意义。
这就是正在斗争中的郭文的良心。
人良心里进行争斗的到底是怎样一个战场啊!我们都受着这些神、魔、巨人的熏陶;从某种程度上说它们其实就是我们自身的思想。就是这样一些勇猛的战士时常把我们的心灵踩踏在脚下。郭文陷入了深深的思虑之中。
此时的德·朗特纳克侯爵被包围了,被困住了,现在就要被定罪了,而且还不受法律保护,就像是马戏团里的野兽被关进了笼子,像一颗钉子被钳子给夹住,他曾经的巢穴现如今变成了他的监狱,他被关在那里头,到处都是铁与火的围墙,但是他竟然奇迹般的逃脱了。他创造了最快逃脱的神话,在这场战争之中,逃脱可以说是最难完成的非常了不起的行动,但是居然都被他给搞定了。现在他又再次回到了可以继续筑垒以坚守的森林里,再次回到了可以作战的乡土中,再次回到了可以保证自己安全的黑暗里。他再次地变回了那个来去自如的恐怖人物,又成了那个阴险狡诈的流浪汉,那些行动异常诡异的队伍的将军,那些地下秘密军队的首领,那些茂密树林的主人。郭文获得了战争的胜利,可是朗特纳克获得了人身的自由。从那一刻起朗特纳克获得了安全,获得了无穷无尽的活动天地,获得了无数的隐身之所。他变成了一个抓不到、找不着又无法接近的人。他仿佛是落入陷阱但又成功逃脱的狮子。
但是,令人做梦都想不到的是,他又回来了。
德·朗特纳克侯爵主动地、心甘情愿地离开了森林这个安身之所,放弃了自由跟安全,回到了这个最可怕的牢笼之中,郭文首先看到了他甘冒葬身火海的危险,十分英勇地冲进大火之中,接着又勇敢地面向着他前面那千千万万的敌人走下了梯子。那架梯子对别人来说是一架救命之梯,可是对他自己来说却是一架送命之梯。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就只为了救出那身陷火海的三个孩子。
现在要如何处理这个人呢?
是把他送上断头台。
那么,这个人刚刚在这里拼了性命所救的三个孩子是他自己的孩子吗?明显不是。那么是他家族的孩子吗?当然也不是。是他同一个阶层的孩子吗?还不是。为了偶遇的三个无辜的孩子,为了毫不熟识的三个捡来的孩子,为了衣衫褴褛的三个小叫花子,作为一个贵族,一个亲王,这个老头,本来已经获救,已经重得自由,已经取得胜利(逃脱对这种局面来讲也算是一种胜利),竟然会不顾一切危险,不惜一切代价,勇敢地重新回来拯救了这三个孩子,在同时也把自己的脑袋给交了出去,把他那颗以前令人恐惧、现如今令人敬佩的脑袋给献了出来。
该怎么处置?
我们要接受他的脑袋。
德·朗特纳克侯爵本来可以在他人生命与自己生命之间做出选择,可是在这庄严的选择中,他无怨无悔地选择了自己的死亡。
我们得成全他。我们必须杀死他。
英雄的行为竟然得到了这样的回报!居然野蛮的行径去报复那个慷慨大方的作为!让革命身处劣势!这不是在对共和国进行贬低吗?
那个心怀偏见、一直抱着奴役制度不肯放手的人竟忽然转变,重新回归人道的立场,但是他们,那些声称为了自由和解放而流血牺牲的人,竟依旧坚持内战,维持着那鲜血淋淋的骨肉相残和流血的规则!
宽恕、忘我、赎罪、牺牲等等这些高尚而神圣的原则对于那些所谓为谬误而战的军人来讲是存在的,而对于那些所谓为真理而战的士兵却是不存在的!
怎么了?难道不能在仁义上一争高低吗?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个失败,本来是胜利者,却反倒成了弱者,这难道不会惹人非议,说保王党有人抢救了儿童,而共和党这面却有人要残杀这位救人的老人!
这是一个伟大的军人、一个八十岁的壮士、一个手无寸铁的战士、他不是被抓获的,而是被顺机劫持的,是他做好事的时候被逮到的,是经他自己准许而被捆绑的,他的额头上还留着为献身行为而流出的汗水;我们将会看到他走上断头台,就仿佛是被敬奉为神的伟人走上了神坛一般!他的头会被放到铡刀下,那三个得救的小天使的灵魂将会在他头的四周环绕着为他求情!当面对着这有损于刽子手声名的极刑,我们将会看到这个铡刀下的人面带笑容,但是共和国却是满脸通红!
然而这一切竟然会在身为总司令的郭文面前出现!
他是有能力去阻止这件事发生的,但是却选择了冷眼旁观!有了那个所谓的解释,“这一切都跟你无关!”他就得到满足了。他心中根本就同意在这种情形下,放弃某种职权便是同谋!他也没有觉察在此等重大的行动中,动手的人跟袖手旁观的人相较,袖手旁观的人会是更坏的那个,因为他根本就是一个懦夫!
但是,他不是已经同意了要处决这个人吗?他,郭文,一个宽厚的人,不是早已宣布了朗特纳克并不是那种能得到宽恕的人的吗?并且他早已同意把朗特纳克交给西穆尔登处置。
所以这颗头是他砍下的。那么他再把头给交出去,不就行了。
但是这还是他从前所见过的那个头吗?
一直到现在为止,在郭文的心里,朗特纳克就只是个野蛮的军人,一个王权和封建制度的狂热支持者,一个杀了众多俘虏的刽子手,一个在战争中大开杀戒不留情的恶魔,一个嗜血的屠夫。郭文并不害怕这个人;他既然是一个随时都把人处死的人,那么他郭文也要把他给处死;他自称是一个铁面无私的人,他将会发现郭文其实也很铁面无私。这事实上非常的容易,道路已经给标明了,沿着它往下走很轻松,一切都事先准备好了,他要将那个杀人恶魔处死,沿着这个既定的恐怖路线笔直地走下去。可是却突然发生了意外,这条笔直的路线却并不能就这样一直笔直地延伸下去,它转了一个出乎意外的弯,出现了一个新的情况,一种根本性的转变发生了。一个叫人难解难分的朗特纳克出现了。恶魔的身上竟然奇迹般的创造出了一个英雄;而且不单是一个英雄,还是一个人;不单是一个灵魂,还是一颗心。郭文在这一此刻面对的再也不是一个杀人恶魔,而是一个舍己救人的勇士。郭文被眼前这一片神圣的光芒彻底击败了。朗特纳克用仁爱的闪电一下子击中了他。
忽然转变了的朗特纳克却并没有让郭文也跟着转变!怎么了?这道强光后竟没得到相应的反应!属于过去的人此时走到了前面,而属于未来的人却返而落在后面不肯向前!野蛮而又迷信的人在一瞬间展开了翅膀,在空中自由的飞翔起来,俯视着这些抱有理想的人在黑暗中艰难爬行!郭文依旧趴在那道名为残暴的旧车辙中,而朗特纳克却已在崇高的境界中探险。
此外还有一件事令他不安。
就是他们的郭文家族!
这一刻他要让那个人流血,不就等同于他郭文流自己的血吗?因为朗特纳克的血和他自己血并没有什么差别。他的祖父已经去世了,可是他的叔祖父还活着,也就是这位德·朗特纳克侯爵。这俩兄弟中,已经静卧在坟墓中的那一位难道不会爬起来去制止他的兄弟进去吗?他就真的不会命令他在世的孙子要尊敬他那位已经白发斑斑的兄弟吗?侯爵的白发难道不就是他自己头顶光环的姐妹吗?在郭文与朗特纳克间,难道就没有一个鬼魂正在怒视着他们吗?
难道革命所追求的目标就是让人失掉理性吗?难道革命就是为了拆散家庭、灭绝人性吗?肯定不是。一七八九年所开始出现的一切是为了肯定这些高尚的情感,而不是将它们给否定掉。废除封建制度,是为了重建平等的家庭,打倒封建堡垒,是为了解放受压迫的全人类;历史的创造者本身就是权力的起源,权力就蕴含于创造者的体中,除此之外,就不存在别样的权力;所以蜂王的位置向来都是合法的,她创造了人民,既然是母亲,那么就理所当然地是蜂王,但是,人类的国王通常都是荒谬的,国王既不是创造者,也就不能担当统治者;因此国王应当被废除,实行共和制。那么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那其实就是家庭、人道,就是革命。革命的目的就是要人民来当家做主。但总而言之,人民也就是人的综合体。
现在朗特纳克已经重新又回到了人道的圈子里,此刻我们要弄清楚的就是郭文是不是也会回到家庭的圈子里。也就是要弄清楚,叔祖父和侄孙会不会在更高的光明境界中会面,又或是叔祖父的前进最终得到的回报就只是侄孙的后退而已。郭文就正在和自己的良心开展着这样一场争斗,他最后提出了这些问题,可答案仿佛也在提出问题时找到了:拯救朗特纳克。
这样做应该没有错,可是那么法兰西该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这个令人头晕的问题又突然变成了另一种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