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如果我不睁开眼睛说话,这一番话就仿佛是以前我说的话一样,对山来说根本就无所谓。不然它就会开始不满意了。”
“我们没有必要和它那么友好的相处,以便它——这个对我们的脑浆有着如此执著以及厚爱的大山能够在我们面前矗立起来并且不倒。它会把那锯齿形的倒影洒到我的身上,会一声不吭地将光秃秃的山壁推到我的面前来,我的轿夫们即将被路上的碎石绊倒。”
“但是,如此自负、如此强大而报复心又如此重的又岂止是山,其他的一切不也都是如此吗?这样一来,我就必须双目圆睁——噢,两眼很痛——总是重复着:
“是的,大山,你非常美,我喜欢你西山坡上的树木。——我对你、花儿,也感到十分的满意,你的玫瑰使我的灵魂变得欣喜。——你,地上的草,你长得简直就是又高又壮,使人感到凉爽。——你,我一直以来都感觉陌生的灌木,你给人以如此这般出其不意的刺痛,使得我们能够进行跳跃式的思考。——而你,河流,我从来都是这么的喜欢你,所以就让人抬着渡过你弯曲的流水。”
他很多次都谦恭地移动着身子,高唱了将近十遍这首颂歌之后,就开始垂下了头,闭着眼睛默默地说道:
“但是现在——我请求你们——大山、鲜花、草丛、灌木以及河流,求你们给我一点空间,让我可以自由的呼吸。”
这时,在一直都低垂的云雾后面,相互紧靠着的周围的群山慌乱的移动起来。虽然林荫大道还固守在那里,费劲儿地护卫着马路的宽度,但是它早就已经变得模糊起来:在太阳出升之前,天空上出现一朵潮湿的稍稍带些透明边缘的云雾,在它的遮掩之下,这块土地在一直向下深陷,而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自己美妙的界线。
可以听得到抬轿人的脚步声一直传到了我这边的河岸之上,但是,在这黑暗的四边形地带,我却根本就不能仔细地辨别出他们的脸庞。我只能够看见他们的身子倒在一边,弯着脊背,因为他们的重负非比一般。我为他们担心,因为我发现他们早就已经疲惫不堪。因此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走进岸边的草丛里面,然后又开始迈着还算是稳健的步伐穿越过潮湿的沙地,一直望着他们陷入泥泞的芦苇丛之中,后面两个轿夫的腰弯得要更低一些,这样可以保持轿子的平稳。我握紧了双手。他们现在每迈一步都需要高抬脚板,以至于在这个善变的午后十分清冷的空气中,他们的身上早就已经是汗流浃背,全身发亮了。
离河越近,轿夫的动作就变得越不协调。轿子经常的地晃动着,仿佛是行走在水波浪尖之上。他们不得不跳过芦苇中的小水坑,如果水坑很深,还需要绕道而行。有一次,野鸭咕咕地叫着从他们身边飞身而起,直接的就冲向雨云。这个时候我稍微移动了一下,看见了胖子的脸,这张脸上充满了不安。于是我站了起来,匆忙而略显笨拙地越过那将我和河水分开的有很多石头的山坡。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样做非常的危险,我只在心里想着,如果他的仆人抬不动,我就会帮助胖子。想也不想我就跑了起来,以至于最后到了下面的河边也没能停下来,而是朝着水花四溅的河里跑了很大的一截,直到水淹没到膝盖才打住。
那边,仆人们正在歪歪斜斜地将轿子抬到水中,他们一只手浮在不满涟漪的水面,另外几支多毛的手臂尽力将轿子抬高,那非比寻常的隆隆凸起的肌肉清晰可见,
开始的时候河水拍打着他们的下颌,然后又升到嘴边,轿夫的头就开始向后扬起,担架就滑落到了肩膀上。水已淹到了他们的鼻梁,即使现在他们还没有走到河的中间,但他们并没有放弃自己的努力。这时候一个低低的浪打在前面两个人的头上,四个人就这样默不作声地喝了好几口水,就这样轿子随着他们粗壮的手臂向下沉。他们倒下去的时候水又灌了上来,
这时,大面积的云周围出现了夕阳温和的光芒,使目力所及范围之内的丘陵和山脉变得更加美丽,而云彩下的河流和土地此时倒是显得模糊起来。
面对奔腾的河水,胖子开始慢慢地转过身来,他就仿佛一尊多余的、因此被人丢弃到河里的木质神像一样顺流而下。他在雨云的反照之下向前行进。长长的云一直拖着他,小块的卷云在后面推着他,从拍打到我腿上和岸边岩石的浪花之中,我可以感受到水里出现的明显波动。
为了可以在路上陪伴胖子,我又重新迅速地爬上了那个斜坡,因为说实话,我非常喜欢他。或许我能够了解一些这块看上去十分安全的地段的危险性,所以我就走在一条沙土地带,但是想要在上面走,必须先得习惯它的狭窄才行,我把手放进我的口袋,将脸转向右臂弯,面对着河水,这样下巴差点就靠到了肩头。
在岸边的石头上停着有矫健的飞燕。
胖子说,“亲爱的岸边的那位先生,您不需要尝试着挽救我。这就是河水的报复,风的报复,现在我输了。是的,就是报复,因为我们,我和我的朋友们以及祈祷者,一直在歌颂刀剑,磨刀霍霍,在炫耀长号和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之中,曾经无数次地侵犯过这些东西。”
胖子接着说道:
◆b与祈祷者展开的谈话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到一座教堂里去,因为我爱上的一个姑娘每晚都会在那里跪拜持续半个小时,这中间我则可以静静地看着她。
有一天这个姑娘没来,我非常不情愿地朝着祈祷的人群望去,一个十分消瘦的、整个身子都匍匐在地上进行跪拜的年轻人立即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的手放在石头的上面,偶尔会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头部,唉声叹气地连接用手掌猛击。
教堂里就只有几个老妇人,她们不停地把裹着头巾的脑袋转向这边,朝着这个祈祷的人一个劲儿地张望。看来,可以引人注意使得他感到非常的高兴,因为在每一次虔诚的感情外露之前,他都会左顾右盼,看看是否有很多人在注意他。
我认为这样做非常不合适,于是决定在他走出教堂的时候向他打个招呼,直接问他为什么要采用这种方式祷告。的确,我很生气,因为今天我的姑娘没有来。
但是他过了一个钟头之后才站起身,十分认真地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停停走走地来到圣水盆所在之处,我就站在圣水盆和门口中间的路上,我很清楚,如果他不解释清楚我是不会放他过去的。我歪斜着嘴,这是我张嘴说话之前标准的准备动作。我把身子倚靠在伸出的右腿上面,左腿心不在焉地立在脚尖上,这也能够使我站得牢固。
这人往脸上洒圣水的时候,仿佛是已经看见了我,或许在此之前,他就已经忧心忡忡地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因为现在他忽然跑向门口并且走了出去。教堂的玻璃门然后就关上了。我紧紧地跟着他来到门外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他了,因为那里有好几条狭窄的胡同,交通特别的拥挤。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没有来,但是我的姑娘来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肩膀处镶缝着一条能够盖住衬衣领口的透明的花边,花边下端垂挂着丝质长裙,长裙的领子裁剪得十分得体。姑娘一来,我就忘记了那个年轻人,甚至当他又每天都过来并且以他惯用的方式祈祷的时候,我都没有顾得上去看他。而他经常会突然之间急匆匆地转过脸去,从我身边悄悄地走掉。或许是因为我的头脑里经常会有他动作的印象,所以哪怕他站着,我也会感觉他在悄悄地溜走。
有一次我在屋里耽搁了一段时间。但是我仍然还是去了教堂。我在那里没找到我的姑娘,正当我打算回家的时候。这个年轻人又出现在那里跪拜。这时候,那天的情景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使我感到非常的奇怪。
我踮起脚尖轻轻走到门口,给坐在那里的盲人乞丐一个铜板,挤到开着的那扇门后他的身边坐下。我在那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可能我还扮了一个鬼脸。我在那儿坐着感到很舒服,于是就决定常到那儿去。第二个小时我就开始觉得,因为这个祈祷者而坐在这里什么意思都没有,虽然我这样想,我仍然会在第三个小时恼火的忍受着蜘蛛爬到我的衣服上来,这个时候,最后一批人才气喘吁吁地从教堂的暗处走了出来。
我站了起来,向前迈出了一大步,迅速地抓住这个年轻人的衣领,对他说:“晚安。”说完之后我的手并没有立刻松开,一直到把他推下台阶,来到灯火通明的广场之上。我们来到下面的时候,他用听起来十分不坚定的声音说:“晚上好,亲爱的……亲爱的先生,您可千万不要生小人的气啊。”
“是的,”我说,“我非常想问问您,我的先生,上次您从我这儿溜走了,今天看起来怕是不大现实了。”
“您可怜可怜我,我的先生,放我回家去吧,我特别的可怜,这是真话。”
“不,”我朝着从身边掠过的有轨电车的嘈杂声喊起来,“我不放您回家。我正想要听听这样的实情。真是太幸运了,我先给我自己道喜。”
这时候他说:“啊上帝,您拥有一颗如此活泼的心和这样一个榆木脑袋。您说我是万幸,您该有多快活啊!因为我的不幸可以说的上是摇摇欲坠的不幸,是在一个细微的尖端上摇摇欲坠的不幸,遇见它,倒霉就马上会落到问话人的身上。晚安,祝你好运,我的先生。”
“好吧,”我说,说话的同时我抓住了他的右手。“如果您现在不回答,我就马上在胡同这里喊起来。那个时候所有正要离开铺子的女售货员以及所有欣喜地等待着她们的情人的人都会很快地跑来,因为他们会认为是一匹拉车的马摔倒了或者是出了其他什么类似的事,那时我就会让您在这些人面前丢人现眼。”
他开始变得泪流满面,不断地吻着我的两只手。“我一定会告诉您希望知道的事情。但是我有个小小的请求,我们还是到那边的小胡同去说吧。”我同意了,点了点头,于是我们就朝着那条胡同走去。
小胡同黑漆漆的,只有稀少的无法说的几盏昏黄的路灯,但是他对这种昏暗仍然不满足,领着我一直走进一座旧楼房的低矮的过道上面,在过道上面挂着一盏小灯,蜡油一滴滴地滴滴答答地落在木制的台阶上。
他若有其事地拿出一块手绢,把它铺在台阶上然后说:“亲爱的先生请您坐下,这样您就可以更好地向我提问,我就这样站着,因为这样能够更好地进行回答。可是请您不要跟我过不去。”
我坐了下来,眯起眼睛看着他说:“您真的是个地地道道的疯子,确实!您在教堂里像什么样!你知道这有多么可笑吗?旁观者会觉得有多别扭!如果别人看到您这样还怎么能够虔诚地进行祷告。”
他将身子紧紧地贴在墙上,只是自由地转动着头部。“请您不要生气——为什么您要跟您丝毫都不相干的事情生气呢。假如我举止不当,我会自己生自己的气,但是如果举止不当的仅仅是别人,我会感到十分高兴。所以。假如我说,我祈祷的目的就在于让别人都看我,您没有必要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