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贝半握着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弯着腰,从这两位商人的头之间的空隙望向窗户外面,窗外的光线一闪而过,然后向远方飞去。他根本就不明白那位年轻商人的话,而对另一位的回答也没兴趣。如果想听懂他们的谈话内容,就要作更多充裕的准备,因为这些人从年轻时候起就已经和各种各样的商品打交道了。如果一个人手里常拿着线团,并且常把它递给客人的话,那他定会知道它的价值,并且对它的行情有所了解。火车飞奔向前,一个个村子迎面而来,又匆匆而过,瞬间消失在大地的远方,之后彻底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肯定有人居住在这些村子里,也许还有外来的商人正在各家各户做生意呢。
这时车厢的另一头,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站了起来,拿着纸牌大声问到:“喂,玛丽,你带了我的棉布衬衫来没有?”“带了!”一个坐在拉贝对面的女人说。她恰好正在打瞌睡,因此当她被叫醒时,她就像冲着拉贝回答似的。“您是去荣布茨劳赶集吗?”那位年轻的商人问她。“是的,是去荣布茨劳。”“今年集市的规模很大吗?…‘是啊,是很大的集市。”她又打起了瞌睡,她的脑袋重重地压在靠着蓝色行李的手上,手一直碰到脸上的肉颧骨。“她真年轻!”那个人接着说到。
拉贝从背心的口袋里掏出售票员找给他的钱,他数着钱,用拇指和食指夹着每一枚硬币,并动着食指尖,使得钱币在拇指内侧来回翻转。他长时间地盯着上面的皇帝头像,然后目光落在那顶皇冠上,研究它是怎样用丝带打成结并和飘带一起系在皇帝的后脑勺上的。之后,他认为钱没找错,于是便把钱放进一个大钱包里。当他刚抬起头问商人“你说那是不是一对夫妇?”的时候,火车靠站了,火车行驶时的噪音没有了,乘务员给大家报站名,拉贝再没说话。
火车又缓缓开动了,乘客们差不多就已经能够想象出车轮是怎样转动的了。但是不一会儿着火车就快速行驶起来,向下坡冲去。突然,从车窗前闪过一座大桥的栏杆,像突然被撕开了,但马上又重新恢复了原样似的。
此时火车开得非常快,拉贝很开心,他不愿在前一站多停留,“假如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没有一个熟人,离家又特别远,那儿白天肯定也是让人难以忍受的。下一站,或许前一站,或许再下一站,再加上我现在将要去的那个村子,将会是什么样的另一番景象呢?”
这时那个说话的商人突然提高了声音。“还有很远的路程呢,”拉贝心想,“先生,您一定明白,为什么那些商家老板会派人到穷乡僻壤的地方,并且让他们低三下四地和那些穷酸的生意人做生意。难道您会以为,他们给这些小商贩的价钱,会和我们这种大商人的不一样吗?先生,您就任凭他们说去吧,事实上,价钱是完全一样的,昨天我还在白纸黑字上看得清清楚楚呢。我认为这是无赖的行为,这些人肯定是在欺骗我们,在当前的形势下,我们根本就没办法做生意了,这些人想把我们压垮。”他看了一眼拉贝,眼里饱含泪水,但并没有因为这样感到难为情;他左手的一根指头压在嘴上,因为嘴唇正在发着抖。拉贝向后靠了靠,并用左手轻轻地捋着他的小胡子。
坐在拉贝对面的那个女商贩醒了,微笑着,双手抚摸着前额。那位商人压低了说话的嗓门。女商贩动了动身体,像是要继续睡觉似的;她半躺在自己的小小行李上,叹着气。她右臀部上的裙子绷得紧紧的。
一个男人坐在她的身后,头上戴着一顶旅行帽,正看着一张大开本的报纸。一个姑娘坐在他的对面,也许是她的亲戚,正让他打开车窗,因为车厢里太闷热了。当她说话的时候,她的脑袋向右肩歪着,他头也不抬地回答说,他立马就打开,只是得先让他把报上的一段文章看完,他给她指他正在看的那一段。
对面的女商人不睡觉了,她把身子坐直了并望向窗外,之后便长久地凝视着挂在车厢顶上煤气灯里的黄色火苗。拉贝闭了眼。
当他睁开眼睛时,那女商贩恰好在吃着一块涂满棕色果酱的点心,她身边的小行李卷打开着,而那位商人正默默地抽着烟,并时不时地抖掉烟灰。另一位乘客正在用刀尖在怀表的齿轮上划来划去,附近的人都可以听到那刺耳的声音。
拉贝差不多又快闭上眼睛了,但是他还能模模糊糊地看见那个戴着旅行帽的男人,是如何拉开车窗的皮带,打开车窗的。这时一阵凉风吹进来,吹落了挂在挂钩上的一顶草帽。拉贝以为自己还清醒着,他感到脸颊凉凉的,就像有人打开了门,他被拖进一间房里,他晕晕乎乎的,不久就睡着了。
◆二
拉贝此刻下车了,车厢踏板因他的踩动而颤动了几下。雨点打向他那张从车厢里刚露出来的脸,所以他眨了眨眼睛。——雨点滴落在车站大楼前铁皮棚顶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但是当雨点儿落在无际的田野上时,会让人以为听到是阵阵吹来的清风。这个时候,一个光着脚丫的小男孩跑了过来——拉贝不知道他从哪儿跑出来的——喘着气说要帮拉贝扛箱子,因为天刚好下着雨,但是,拉贝回答他说:没错,天在下雨,但他得坐公共马车,他不需要他的帮忙。男孩朝着他做了一个鬼脸,好像他以为,有人给他提着箱子,在雨中赶路,比坐马车更气派。拉贝想叫住他的时候,已晚了。
车站那里亮着两盏路灯,从一扇门里走出来一位车站员工。他毫不犹豫地冒着雨走到机车前面,交叉着双手,安静地在那里站着,直到驾驶室里的火车司机从栏杆上弯下腰来和他讲话。他们叫来了一个车站的勤杂工,但马上又打发他走了。列车窗后还站着一些旅客,也许在他们看来他们眼前的只不过是一幢极普通的车站大楼的吧,所以他们显得没精打采的,他们的上眼皮快要耷拉下来了,很像列车行驶过时的那样子。这时马路那边走过来一个女孩子,撑着一把花雨伞,急匆匆地走进月台,把打开着的雨伞晾在地上,坐了下来,双腿伸开,以便使裙子快些点儿干,她同时还用手拍去绷紧的裙子上的雨水。这时车站里只有两盏灯还亮着,所以没能看清楚她的脸。从她前面走过的车站勤杂工正抱怨着地面上的积水,他一面把双臂合成一圈,比划着积水面积有多么大,一面又伸开手,在空中舞动着,像鱼要游入深水的模样,来说明雨伞阻碍到了通道。
火车启动了,犹如一扇长长的滑门霎时消失在黑暗中。令人感到呼吸不畅的是轨道另外一侧白杨树后的景物,不知道是因为那夜色还是那片树林?还是因为那个池塘还是那幢住着熟睡的人的房子?是因为教堂的塔顶还是山丘间的深谷?没人敢去那儿,但谁也不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
当拉贝看到那位铁路局工作人员时,他已经走到了办公室的台阶前,拉贝急忙跑过去拉着他说:“请问,这里离村子还有多远?我能上哪儿去。”
“不远,大概需要一刻钟时间,可是天正下雨,不过你可以乘马车去,只需五分钟,赶紧去吧。”
“下着雨的春天,那可不是个美妙的。”拉贝随后说了一句。
那位铁路员工的右手叉在腰间,胳膊和身子形成了一个三角形。透过那三角形的空当,拉贝再次看见刚才那个女孩子,坐在长凳上,可雨伞已经收起来了。
“如果现在乘车去避暑地,而且要在那儿待上一段时间,那一定会让人感觉糟糕的。我原以为他们也许会来接我的。”他四处张望,来证明他说的是正确的。
“我怕您误了那趟车,因为车在那儿等的时间不太长,不过不用谢了。——灌木丛间那条路可以到那儿。”
马路上没有路灯,还好一座大楼底层三个窗户里射出些昏暗的灯光,但照不远。拉贝踮起脚在泥泞的马路上走着,并喊个不停着:“喂!”“出租马车!”“我在这儿!”“车夫!”他喊的时候脚不时地踩进马路边上黑黝黝的水洼里,到后来他的整只脚都趟水了,直到他的前额碰到了一个湿漉漉的马鼻子。
正好是一辆公共马车,他急忙跳进空空的车厢里,坐在了车夫座位后面靠玻璃窗的那个位置上。他背靠角落蜷曲着身子,只有这样他才感觉到踏实安稳。如果车夫睡过了头,那么他会直到明天天快亮时才醒来;如果他死了,那么另一个车夫或者老板自己就会来;如果他们都没来,那么会来的就会是哪些搭早班火车的乘客,这些急匆匆的人,常常吵吵闹闹的。不管是怎么样,他此刻可以安稳地休息了,他拉上了窗帘,等待着车子开动时那一下抖动。
“啊,我历经了许多周折后,明天就能够见到贝蒂和妈妈了,这是没人可以阻挡的。但是还有一件事是不可改变着的,就是我的信也要明天才会到,虽然,这事我事先已预想到。但是如果这样,我还不如就待在城里,在埃尔维尔家舒舒服服地过一晚上呢,根本就用不着去操心明天的事,这每次都会败坏了我的兴致。看看,我的脚全湿透了。
拉贝从背心兜里掏出一个蜡烛头,点燃后就放在了对面的长凳上。外面笼罩在茫茫的黑暗的下,因此这点烛光只够让人看到没玻璃窗的、被刷成黑色的公共马车的车厢,而并不会让人立即看到车底下的轮子,以及前面套上的一匹马。
“嘿,有人,麻烦您快点开车。”拉贝的身子探出打开着的车门,右手紧抓着车栓,左手张开放在嘴边,大声地回答。雨水马上钻进了他的衣服领子里。
车夫裹着两片破烂的麻袋布走过来了,手里提着马灯,灯光反映在他脚下的水洼里,跳跃着。他不高兴地解释,当时火车到的时候,他在和勒贝达正在玩纸牌,他们玩得正起劲,所以那会儿他根本没有出来看看。但是,他也并不想骂那些不理解这一点的人,再说了,这里是个没有什么规矩的穷地方,谁会想到有这么一位先生会来呢?况且这位先生已经上了车子,那么就没有什么可以值得抱怨的了。皮克斯荷夫——对不起,是阿法克特先生——刚才进屋的时候听说的,有位金黄色头发的矮个子先生想坐车,我立刻就追问了这件事,但是还是没来得及追问,总之我记不清了。
马车的辕杆顶上已挂好了马灯,车夫低沉的吆喝声响起,这时马儿拉着车跑了起来。车顶上的积水晃动着,沿着车顶的裂缝缓缓地流进了车厢里。
这儿的马路坎坷不平,轮子里不断溅入泥浆,路上水洼里的积水时不时溅起成片的像是扇形的水珠,滚动的车轮后,不停地发出哗哗的响声。车夫手中握着松松的缰绳,赶着浑身湿漉漉的马。——这一切难道不能作为借口用来责备拉贝吗?辕杆上的马灯摇摇晃晃,把路上突如其来地数不尽的水洼照得闪闪发亮,在车轮碾过时,产生了阵阵水浪。这一切之所以能够发生,是因为拉贝要到他的新娘贝蒂,一位有点土气却美丽的姑娘那儿去。假如有人提起这件事情,谁会知道拉贝为此付出的呢?而他得到的将会是责备,当然,没人会当着他的面这样做。但是,他这样做是心甘情愿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贝蒂是他的新娘,他爱她。如果她会因为这些事而感谢他,那只会让他反感,但是贝蒂还是会为此对他怀有感激之情的。
他没有意识地、时不时地用头敲着他倚靠的车壁,有时他也会抬头望望车顶。这时,他的右手从大腿上滑了下来,他的手原来是扶着大腿的,但现在胳膊肘还放在肚子和大腿间。
公共马车行驶在两排房屋间,偶尔两旁屋子的灯光会射进车厢里。外面长长的台阶一直通往一座教堂,拉贝要站起来,才可以看见台阶的最开始的那几级。在公园的大门口,点着一盏火苗很旺的灯,在一家杂货店的点点灯光照耀下一座圣像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这时候拉贝才发现蜡烛已燃尽了,流下来的蜡垂挂在长凳边上,已经凝固了。
但是店主没有来,他素来和客人来往,也许是个待人冷漠的人。或许他知道我是贝蒂的新郎,因此他没来迎接我,这和在车站时等马车夫的情形差不多。贝蒂以前常常说,她多次受到那些好色男人的纠缠,她又是如何拒绝了他们的无理要求的,或许在这儿也发生过类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