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师也冲出来了吗?”王同志问。
“冲出来的!我第一她第二……”
“你敢肯定?”
“当然敢肯定的。”
“那好,既然她出来了,后来怎么就……”
“后来,后来怎么……”他瞥了一眼爸,爸拿眼瞪着他。“后来……我就讲不灵清了。反正我们都冲出来的,听轰隆一响,我们什么也没想,就像兔子似的往起一蹦,噌一下就往外冲,真的,像野兔子一样一样的。”
“那么,谁殿后?”
“谁……后?后面嘛我想肯定是胡爱莽呗。”
“为什么?”
国庆还没来得及解释,站在边儿上的一个妇女就弹出眼珠子很凶地骂开了:
“瞎讲!你咋晓得是我们爱莽殿后?长了后眼啦?我们爱莽后边还有熊包呐……你咋不说?”
“家长不许插话!”王同志发令。
“不许插就不许插,反正我们爱莽是自己跑出来的,你们别看我们爱莽有点儿那个就狠劲欺侮!宋老师救了谁个,谁个心里清楚,都别拿自己的良心去喂了狗吃!”
会场里的十来个家长马上异口同声地吵嚷起来:“就是嘛,救了谁个,谁个自己心里有数,别拿良心喂了狗吃!”村长三番五次地喊:“吵么事吵么事,还不安静点儿开会!”但没用。
调查会开到这里,不算结束也只能算结束了。混乱中,王同志还有一个问题没搞清,一边点烟一边问村长:“哪个学生叫胡爱莽?”村长指指窗外,说:“喏,那个拐子就是!”王同志仔细看去,果然见刚才那个挺凶的妇女领着个有点儿腿瘸女孩儿在走,走几步停一停,跟别人拉拉呱,不注意还真看不出她女儿的腿有残疾……
王同志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后来,好像王同志也没去胡爱莽家访问。他也挺忙的,急着找车要回县里去。
据说王同志临走前狠狠地撸了村长一顿,怪他们平时只抓经济不注意思想文明建设。村长是个很重面子的人,他下决心要把这件案子漂漂亮亮地办好,让县领导看看葫芦村人的水平。那一下午,他躇蹴在门槛边皱着眉头吸了一盒烟……
当晚,他又让校长通知那十几个学生娃集中起来开会,通知的办法也照原样:谁不来,谁就是宋老师救起的!结果来的人依旧很齐,村政府的办公屋里,中间坐十来个学生,旁边围十几个家长;学生盯着村长,家长盯着学生。
村长很严肃地开口说:“县里王同志走前交代过,一定要找出宋老师救出的学生,给宋老师立碑。怎么找呢?反正我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只是有顾虑。那么,我们就来背靠背地选,选上谁就是谁,其他嘛,莫扯那多!”说完,就从香烟盒里抽出十多张纸条条来分发,一人一张,让大家往上写名字。
“村长,把你鬼的,咋想出的这个招招?”不知哪位家长戏谑地骂了句,大家也跟着喊:“可不,这个办法绝,绝得玄!”旁的啥也不说,只领了自己的孩子往墙角落上蹲。一时间大屋里静静的,大人蹲在地上吸烟,学生站在一边发呆。偶尔有目光扫来扫去,一交叉,就立即避开。也不知抽了几根烟,后来就有人交纸条。纸条都团得比豌豆还细,很神秘。
终于交齐了,村长让中间人一张张打开。中间人不是别人,正是村小校长。村长在一旁坐着,光见校长的嘴巴眉毛动,却听不到声音,心里着急,就说:“咋搞的,哑咧?”
校长嘴动了动,还是发不出声。村长真急了,一把抓过纸条自己看,一看,也嘴歪眼斜的,出不得声,后来,就干脆捧着大脑袋蹲下了。
后来,后来就再没人提起给宋老师立碑的事。
“校长,怎么有三个花圈?看样子还不是一个人做的,材料不一样,做法也不一样……”小刘老师轻声地说。
“是啊,三个……三个哪!宋老师,委屈你了!”校长说着,弯下腰去,神色庄重地捧起花圈,将它们挪到前面一字儿排开放好,然后又摘下帽子,在宋老师墓前低头默哀。其他老师和同学,也照校长的样子,齐刷刷地低了头。五六十颗脑袋一齐这么低着,与黛色的青山融成黑黑的一片。风停了,空气也像是突然凝固。
世界一片寂静。
当人们抬起头来的时候,忽然看清了:淹没在这一片寂静中的,起码有三个不太安宁的灵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