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日
今晚这一幕将告诉我们什么呢?天气闷热无风,很适合夜间的约会**。两只蝎子已经成双成对,但它俩是怎么勾搭上的我并不知道。这一回,雄蝎体形比腰圆肚大的雌蝎要瘦小得多。但雄蝎依旧不减雄风。像约定好了一样,雄蝎倒退着,将尾巴卷成喇叭形,领着胖雌蝎在玻璃墙边悠闲散步。它们转了一圈又一圈,一会儿从这个方向转圈,一会儿又从另一个方向转圈。
它们时常停下休息。停下时,二人会头碰头,一个稍向左,另一个稍向右,看起来像是在交头接耳,甜蜜地窃窃私语。前头的小爪子不停地磨蹭着,想爱抚对方。它俩在说些什么呢?那无言的山盟海誓要怎样才能被翻译出来?
我们全家都围拢来看这种奇特的勾搭现象,而且,我们的在场丝毫未影响到它们。那景象颇有意思,这么说毫不夸张。在提灯的亮光下,它俩就像镶在一块黄色琥珀之中的半透明的光亮物体。它们长臂前伸,长尾卷成漂亮的螺旋状,动作温柔的开始一步步的长途旅行了。
没有什么能打扰它们。如果有这么一个流浪汉晚间乘凉,跟它俩一样沿着墙边散步,碰巧与它俩在途中相遇,就明白它俩是准备干风流艳事,便会知趣地闪到一边,让它俩过去。最后,一处瓦片隐密所收留了它俩,不用说,雄蝎依旧首先倒退着走进去。时间已是晚上九点了。
紧接着这晚间的田园诗之后的是夜间的惨剧。次日清晨,雌蝎仍待在头一天晚上的那片瓦屋内,而瘦弱的雄蝎依然在她身旁,只是已经被她吃掉了一部分。它的头、一对爪子、一只钳子已经没有了。我将这具可怜的残尸放到瓦屋门口。整整一个白天,隐居的雌蝎都没有再碰过它。夜色深了,雌蝎出来了,它在门口碰见了死者,它把死者拖到远处,以便为它安排隆重葬礼,也就是把死者吃干净。
这种同类相食的情况和去年我在昆虫小村落上所看到的情景一摸一样。那是,我总能发现一只胖乎乎的雌蝎在石瓦下面津津有味地像吃大餐一样把自己的夜间情郎干掉。当时我就在想,雄蝎做完好事之后如果不赶快抽身的话,就一定被雌蝎全部或部分地吃掉,就要看雌蝎那时候的食欲怎样。现在,事实就摆在我的眼前,我的猜想是对的。昨天我看见这对情侣在漫步中做好充分准备后双双进了洞房,可今天清晨,当我跑去看的时候,在同一块瓦片下面,新娘正在美美地消化自己的新郎呢。
毫无疑问,那不幸的雄蝎已经死了。但是,为了繁衍后代,雌蝎是不会把雄蝎全部干掉的。昨晚的这对情侣做事非常干净利落,当我还看见其他的一些情人时针都转了两圈了,它们还在耳鬓厮磨,窃窃私语的。一些无法预料的环境因素,诸如气温、气压、个体**等等的差异,会大大地延缓或加速****的到来。而这也正是最大的困难之所在,使得一心想要弄清那至今不为人所知的爪梳作用的观察者,很难准切无误地捕捉时机。
五月十四日
肯定不是饥饿让我的蝎子们每天晚上激动不已。它们每晚劲舞狂欢与寻找食物毫无关系。我刚往那些忙碌的蝎群扔进各种各样的食物,都是从很对它们胃口的食物中挑选的,其中有蝗虫宝宝的嫩肉段、有比一般蝗虫鲜美的小飞蝗、有剪去翅膀的尺蛾。天渐转暖时,我还会捉一些蜻蜓来喂它们,那是蝎子特别喜欢的食物,我还把同样受它们欢迎的蚁蛉也捉来喂它们,因为以前我曾在蝎子窝里发现过蚁蛉的翅膀、残渣。
这么多诱人的美味蝎子却不为之所动,谁都对此不屑一顾。在混乱的笼子里,小飞蝗在不停地跳蹦,尺蛾用残翅拍打地面,蜻蜓害怕地瑟瑟发抖,但蝎子们从这些美味身旁走过时却对它们丝毫不感兴趣。蝎子们踩踏,撞倒它们,用尾巴把它们拉开,总之,蝎子们不需要它们,至少现在不需要。它们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忙。
几乎所有的蝎子都在沿着玻璃墙行走。一些固执者甚至尝试着往高处爬,它们用尾巴支撑身子,可是不幸的是一滑就掉下来,然后又在别处试着往上爬。它们伸出拳头拼命地击打玻璃壁,拼命地要抢在前头。不过,这个玻璃公园很宽敞的,人人都有待的地方着小路一条又一条,足以让大家长久地漫步。它们不管这些,它们要向远处去流浪。如果它们拥有自由,它们一定会散布在四面八方。去年,同样是这个时节,笼中的蝎子离开了昆虫小村落,我也就再也没见到过它们。
春季**期需要它们出游。之前一直形影单只地生活着的它们现在不得不撇开自己的安乐窝,去完成爱情朝圣,它们不在乎吃喝,一心只想着要寻找到自己的情人。在它们领土的砖石堆里,也许同样会有一些可以约会、可以聚集的优选地。如果不害怕夜里在它们的乱石岗上摔断老胳膊老腿的话,我还真想去瞧瞧它们甜蜜温馨的**呢。它们在光秃秃的山坡上做什么呢?看上去貌似和在玻璃笼内做的没什么不同。雄蝎选好一位心怡的姑娘之后,便手牵手地领着新娘漫步在薰衣草丛中。如果说它们在那里无法享受我昏暗小灯的柔和光芒的话,它们却有月光那无可比拟的提灯为它们照亮。
五月二十日
并不是每晚都能见到雄蝎邀请雌蝎漫步的情景。许多蝎子从各自的屋瓦下出来时就已经成双成对的了。它们就这样手牵着手度过整个的漫长的白昼,一动不动,面对面地沉思默想。夜晚到来,它们依旧不分开,沿着玻璃笼边又开始了前一天晚上,甚至更早以前就开始的漫步。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怎么结合在一起的。也许有些是在偏远小路上偶然相识的,而恰巧我们很难观看到。当我发现它们时,已经晚了,它们已结伴同行了。
今天,我的好运来了。在我的面前,提灯下最亮的地方,一对情人已结成连理。一只生龙活虎、喜形于色的雄蝎在蝎群中乱撞,一下子就和一个它相中的的过路雌蝎面对面了。后者没有拒绝,好事便成了。
它俩头碰头,钳子撑着地,尾巴大幅度地摇摆着,然后,和之前描述过的一样尾巴竖起,尾梢互相钩住,亲切温柔地爱抚对方。。不一会儿,竖起的尾巴架拆开了,但它们的钳指仍然钩着,丝毫没有改变,就这样上路了。这种金字塔状姿势完全是双双外出的前奏曲。这种姿势说实话并不少见,即使是两只同性蝎子相遇也会这样,但同性间的这种姿势并没有异性间的规范,尤其是不那么郑重其事。同性搭建金字塔时往往动作浮躁,并不是很友好的撩拨,其两尾是在暗暗地互相打击而不是彼此爱意的抚摸。
让我们稍稍跟踪一会儿那只雄蝎。它在急冲冲地后退,为征服了对方感到洋洋得意。它遇到另一些雌蝎,它们都好奇地,或许是出于嫉妒地列于两边,目送着这对情人走过。其中突然有一只雌蝎猛地扑向被牵撤着的新娘,用爪子裹紧它,拼命地试图拆散这对鸳鸯。那雄蝎拼命地反抗那个有着强大拖拽力的。攻击者拼命地拉拽,使劲儿地摇晃,但都没有任何效果。它终于放弃了,对这个意外事件并不觉得遗憾,因为身旁正有一只雌蝎等着。这一次,它只随便的闲聊了几句,就三下五除二地把事情办好了,它拉住这个新雌蝎的手,邀它一起散步。后者不答应,挣脱开,逃走了。
那堆雌蝎中,又有一只被这只雄蝎看中了,于是它又采用了同样开门见山的办法。这只雌蝎答应了,但是这并不能说明它半路上就不会离开这个雄性勾引者。对于年轻的雄蝎来说这没什么了不起的!走了一个,还有更多的在等着。那它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呢?它想要要第一个投怀送抱的。
这第一个投怀送抱者,它找到了,正领着它散步呢。雄蝎走到了敞亮的地方。如果对方拒绝再往前走,它就拼命地又拉又摇。如果对方温柔体帖,它也变得温文尔雅。它常常停下来休息,有时候休息很长时间。
这时,雄性在进行一些奇怪的操练。它把双钳——确切地说是双臂——收回,然后又伸出去,强迫雌蝎也重复同样的动作。它俩变成了一个肢节拉杆器,形成不断闭合的状态。这种灵活性训练完了之后,机械拉杆便停止了工作,僵持住了。
现在,它俩额头相对;两张嘴互相粘在一起,窃窃私语。这种亲昵抚摸就相当于我们的拥抱和接吻。只是我不敢这么定义罢了,因为它们没有脸、头、嘴唇、面颊。仿佛被一刀剪去了一样,蝎子甚至都连鼻子尖都没有。在本应该是面部的部位,它们长的却是一些丑陋无比的平板颌骨。
但时却是蝎子最美好的时光!它用自己那比其余的爪子更敏感、更娇嫩的前爪轻拍着雌蝎的丑面孔,可在雄蝎眼里,那可是最甜美的脸庞。它心痒难忍地轻轻咬着,用下颌拨弄对方那和它一样奇丑无比的嘴。这是天真与温情的最高境界。据说是鸽子发明了亲吻,可我却发现了比鸽子更早的发明者:蝎子。
雌蝎任由雄蝎轻薄,它完全是被动的,心中却暗藏着筹划着借机逃跑的计划。可是怎样才能成功地溜掉呢?这很简单。雌蝎以尾当棒,朝着忘乎所以的雄蝎的腕子上猛然一击,后者就会立即松手。于是,两蝎分开。次日,气消之后,好事又会开始。
五月二十五日
这猛然一击告诉我们,温顺的雌蝎伴侣也会有自己的小脾气,会固执地拒绝对方,说翻脸就翻脸。让我们举一个例子。
这天晚上,一对俊美得雌雄二蝎正在漫步。它俩发现一片非常满意的瓦。于是雄蝎松开一只钳子,仅松开一只,以便活动自如。它开始用尾巴和爪子清理入口。接着,它钻了进去。随着洞穴渐渐加深加宽,雌蝎便也跟着心甘情愿地钻了进去。
不一会儿,或许是时间和住宅不令人满意,雌蝎出现在洞口,半截身子退到洞外。它试图拼命挣脱雄蝎。后者身在洞内,努力地在往里拉拽雌蝎。战争非常激烈,一个在里面使劲儿地拽,另一个在外面拼命挣。双方有退有进,不分胜负。最后,雌蝎猛一发威,竟把雄蝎拽了出来。
这二人并没有分开,但已到了屋外,又继续散起步来。足足一个小时里,它俩沿着玻璃笼墙根走来走去,最后又回到了刚才那片瓦前。道穴在刚才已经开通,雄蝎立刻钻了进去,然后便开始使劲儿地拉拽雌蝎。后者身在洞外,尽力地抵抗着。它挺直足爪,拱起尾巴,踩住地面,顶住屋门,挣扎着不愿进去。我觉得它的反抗并不让人扫兴。要是没有前奏做铺垫,那交尾还有什么意思呢?
这时,瓦片内的雄蝎勾引者一直坚持着,花招耍尽,雌蝎终于乖乖地顺从了,进入洞内。此时钟刚敲十点,我决心哪怕熬上一整夜,也非要看到结果不可。我将在合适的时间揭开瓦片,瞅瞅下面发生了什么。这是难得一见的好机会。突然,机会来了,我不敢怠慢。会看到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刚过不到半个小时,雌蝎抗争成功,挣脱束缚,爬出洞外,落荒而逃。雄蝎立刻从瓦片下深处紧追了出来,到了门口,左顾右盼。新娘逃走了,它也只好灰溜溜地回到瓦片下。它被骗了。我和它一样也被骗了。
六月开始到来。由于担心光线太强会吓到蝎子,以前我一直都是把提灯挂在玻璃笼子外面,与它保持一定的距离。但由于光线不足,我无法看清漫步的蝎子情侣我拽你牵的一些细节。它们互相手拉手时是否主动积极?它们的钳指是否互相亲密地咬合着?或者只有一只采取主动?是其中的哪一种呢?这一点相当重要,必须弄清楚。
我把提灯搁在玻璃笼子的正中间。笼内四周都被照得亮堂堂的。蝎子们不但畏惧亮光,反而乐在其中。它们围着提灯转去跑来;有的甚至还顺着光源试图爬上提灯,好离光源更近一些。借着玻璃灯罩,它们倒是爬上去了,抓住铁片的边缘,不怕掉下,终于爬到了顶端。它们待在上面纹丝不动,腹部紧贴在玻璃罩上,部分贴在金属框架上,整个晚上盯着看个没完,被这灯的辉煌所征服。它们让我想起了曾经的那些大孔雀蝶在灯罩上得意忘形的样子。
在灯下的一片光亮处,一对情人正抓紧拿大顶。它俩用尾巴温情地挑逗一番,然后就往前走去。一直都是雄蝎在采取主动。它用每把钳子的双手夹住同它相对应雌蝎的双手。只有雄蝎在努力,在夹紧,他想解套便解套,双钳一松,套便轻易地解开了。雌蝎则没法做到;因为雌蝎是俘虏,勾引她的人已经给它戴上了拇指铐。
在一些较为少见的情况中,我们还可以看得更清楚一点。我曾在不经意间看见过雄蝎抓住它的美人儿的两只前臂往前拉扯。我还见过雄蝎抓住雌蝎的一只后爪和尾巴野蛮地生拉硬拽。雌蝎先是使劲儿推开雄蝎伸出的爪子,而雄蝎则毫不费力地猛地把美女掀翻,顺势伸爪抓住对方。事情是明摆着的:这是货真价实的劫持,是暴力拐骗,就像罗慕鲁斯王的部下抢掠萨宾妇女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