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我的中西部——不是麦田,不是草原,也不是瑞典移民的荒凉村镇,而是那青年时激动人心的还乡车,是黑夜严冬里的暖灯与铃声。我是这其中的一部分,由于那些漫长的冬天使我的为人显得不免有点矜持,由于从小在卡拉威公馆长大,态度上也不免会有点自满。在我们那个城市里,人家的住宅仍旧世世代代称为某姓的公馆。
我才明白这故事原来是一个西部的故事——汤姆和盖茨比、黛尔西、乔丹和我,我们都是西部人,也许我们具有什么共同的缺陷使我们在无形中不能够适应东部的生活。
即使东部令我兴奋之极的时候即使我最敏锐地感觉到比之俄亥俄河那边的那些枯燥无味、乱七八糟的城镇,那些只有儿童和老人可幸免于无止无休的闲话的城镇,东部具有无比的优越性——即使是在那种时候,我也总觉得东部有畸形的地方,尤其西卵仍然出现在我做的比较荒唐的梦里。在我的梦中,这个小镇就似埃尔·格列柯画的一幅夜景:上百所房屋,既平常又怪诞,蹲伏在阴霾的天空和黯淡无光的月亮之下。在前景里有四个板着面孔、身穿大礼服的男人沿人行道行走,抬一副担架,上面躺着某个喝醉酒的女人,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晚礼服。她一只手耷拉在一边,闪耀着珠宝的寒光。那几个人郑重其事地转身走进一所房子——走错了地方。但并无人知道这个女人的姓名,更没有人关心。
盖茨比死后,东部在我心目中就变成这样鬼影憧憧,面目全非到超过了我眼睛矫正的能力,因此等到烧枯叶的蓝烟弥漫空中,寒风把晾在绳上的湿衣服吹得邦邦硬的时候,我就决定回家来了。
在我离开这里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一件尴尬的、不愉快的事,本来也许应当不了了之的,但是我希望把事情收拾干净,而不指望那个乐于帮忙而又不动感情的大海来把我的垃圾冲掉。
我去见了乔丹·贝科,从头到尾谈论了围绕着我们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情,然后谈到我后来的遭遇,而她只是躺在一张大椅子里静静听着,一动也不动。
她穿一身高尔夫球衣,活像一幅很好的插图她的下巴很神气地微微翘起,她头发就像是秋叶的颜色,她的脸和她放在膝盖上的浅棕色无指手套一个颜色。等我讲完后,她告诉我她已经与另一个人已经订了婚,别的话一句没说。我怀疑她的话,虽然有好几个人是可以与她结婚的,但是我故作惊讶。一刹那间我寻思自己是否正在犯错误,接着我很快地考虑了一番就站起来告辞了。
“无论如何,都是你甩掉我的,”乔丹忽然说,“你那天在电话中你把我甩了。我现在拿你完全不当回事了,但是当时那倒是个新经验,我有好一阵子都感到晕头转向的。”
我们俩握了握手。她只瞟了我一眼,神态镇定。
“哦,你还记得吗,”她又加了一句,“我们有过一次关于开车的谈话?”
“啊……我记不太清了。”
“你说过一个开车不小心的人只有在碰上另一个开车不小心的人之前才会是安全的吧?瞧,我碰上了另一个开车不小心的人了,是么?我是说我真不小心,竟然这样看错了人。我以为你是一个相当老实、正直的人。我以为那是你暗暗引以为荣的事。”
“我已经三十岁了,”我说,“要是年轻五岁,或许还可以骗自己说这样光明正大。”
她没有回答。我又气又恼,对她有几分依恋,同时心里又非常难过,只好转身走开了。
十月下旬的一天下午我偶然碰到了汤姆·布柯农。他在五号路上走在我前面,还是那样机警和盛气凌人,两手微微离开他的身体,仿佛要打退对方的碰撞一样,同时把头忽左忽右地转动,配合他那双溜溜转的眼睛。我正要放慢脚步免得赶上他,他停了下来,皱着眉头向一家珠宝店的橱窗里看。忽然间他看见了我,就往回走,伸出手来。
“怎么啦,尼克?你难道不愿跟我握手吗?”
“对啦。你知道我对你的看法。”
“尼克你疯了吧”他慌忙说“疯得够呛。我不明白你是怎么回事。”
“汤姆,”我质问,“那天下午你到底对威尔森说了什么?”
他一言不发,所以我才得知我不明底细时的猜测显然是猜对了。我转身而走,可是他却紧跟上一步,抓住了我的胳臂。
“我说了实话,”他说,“他来到我家门口,这时我们正准备出去,后来我让人传话下来说我们不在家,他想冲上来,疯到可以杀我,如果我没告诉他车子是谁的,他时刻都想杀了我”他忽然停住,强硬起来,“告诉他又怎样?他自己找死,如果迷惑你,就像迷惑黛而西,事实上他确实是个心肠狠毒的家伙。他撞死了茉德尔就像撞死了一条狗一样,连车子都不停一下。”
我无话可说,“事实并非如此”
“你不要以为我不痛苦——我告诉你,我去退掉那套公寓时,看见那盒倒霉的喂狗的饼干还搁在餐具柜上,我坐下来像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我的天,真难受……”
我无法宽恕他,也不能够喜欢他,但他做的事却完全有理。一切都粗心大意、混乱不堪的。汤姆和黛尔西,他们是粗心大意的人——他们砸碎了东西,毁灭了人,随后就退缩到自己的金钱或者麻木不仁或不管什么使他们留在一起的东西之中,让别人去收拾他们的烂摊子……
我跟他握了握手。不肯握手未免太没礼貌了,因为我突然觉得仿佛我是在跟一个小孩子说话。随后他走进那家珠宝店去买一串珍珠项链,或者也许只是一副袖扣,永远摆脱了我这乡下佬吹毛求疵的责难。
我离开的时候,盖茨比的房子还是空着的,他草坪上的草长得跟我的一样高了。镇上有一个出租车司机载了客人经过盖茨比房子的大门口没有一次不把车子停一下,用手向里面指指点点。也许出事的那天夜里开车送黛尔西和盖茨比到东卵的就是他,也许他已经精心编织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我不要听他讲,因此我下火车时总躲开他。
每个星期六晚上我都在纽约度过,因为盖茨比那些灯火辉煌、光彩炫目的宴会使我记忆犹新,我仿佛可以听到微弱的音乐声和欢笑声不间断地从他园子里飘过来,还有一辆辆汽车在他的车道上开来开去。有一晚我确实听见那儿真有一辆汽车,看见车灯照在门口台阶上,但是我并没过去查看。大概是最后的一位客人,刚从天涯海角归来,还不知道宴会早已收场了。
在最后的那个晚上,箱子已经装好,车子也卖给了杂货店老板,我走过去再看一眼那座庞大而杂乱的、意味着失败的房子。白色大理的石台阶上不知哪个男孩用砖头涂抹一个脏字眼儿,映在月光里分外触目,于是我把它擦了,在石头上把鞋子刮得沙沙作响。后来我又溜达到海边,仰天躺在沙滩上。
那些海滨大别墅现在大多已经关闭了,四周几乎没有灯火,除了海湾上一只渡船的幽暗、移动的灯光。当月亮升起的时候,那些微不足道的房屋慢慢消逝,直到我逐渐意识到当年让荷兰水手的眼睛放出异彩的这个古岛——新世界的一片清新碧绿的地方。它那所有消失了的树木,那些为了给盖茨比的别墅让路而被砍伐的树木,曾一度迎风飘拂,低声响应人类最后的也是最伟大的梦想,在那昙花一现的神奇的瞬间,人们面对这个新大陆一定会屏息惊异,不由自主地堕入他不理解亦不祈求的一种美学的欣赏中,在历史上最后一次面对着和他感到惊奇的能力相称的奇观。
每当我独自坐在那里,缅怀着那个古老而神秘的世界时,我又想到了盖茨比第一次认出黛尔西码头尽头那盏绿灯时所感受到的惊奇。他经历了多么曲折漫长的道路才终于来到这片蓝色的大草坪上,他觉得他的梦一定就在眼前,不可能抓不住的。然而他不知道那个梦很久以前就已经遗失在他的身后了,遗失在这个城市那一片无尽的混沌之中不知道什么地方了,在那里,只有合众国黑黝黝的田野仍在夜色中向前伸展。
盖茨比是如此信奉这盏绿灯,相信这个极乐的未来,虽然它一年年地在我们眼前远去。它曾经从我们的追求中逃脱出来,不过没关系——明天我们可以跑得更快一些,将胳臂伸得更远一些……总有一天……
我们拼命向前划,逆流而上的小舟不停地倒退,进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