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琼是个孝顺人,听母亲如此说,也不敢多言语,只好同樊虎去州衙见刘刺史。
自此以后,秦琼便做了齐州的捕盗都头。随后也把老母从斑鸠镇搬到了齐州。
数月之后,忽然从济南府发下了一干人犯,是些行盗而未曾得财的强人,依律要发往平阳府泽州和潞州充军。为防路上有失,刘刺史专派秦琼和樊虎分头管解。
秦、樊二人押解众人犯一路西行,数日后来到太原,住了一夜。次日一早,二人匆匆分过行李,各带数命犯人,分头押往泽州和潞州。
两天后,秦琼行至潞州,至州衙投文挂号。该州蔡刺史看了来文,收下人犯,吩咐禁子松了刑具,让秦琼明日早堂前来候领回批。
秦琼走出州衙,在就近斜对面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店主人王小二热情招待,帮他搬了行李,槽间拴了马匹,又摆下茶汤酒饭,说是为客人接风洗尘。秦琼一再道谢,酒足饭饱之后,便闭门睡觉。
第二天,秦琼起个大早,洗漱已毕,用过早点,便来到州衙前候着。谁知一直等到巳牌时分,日上三竿,街门还不曾开,并无一人出入。又等了多时,才见一个年长差役走出来。秦琼急忙上前问道:“这位老哥,蔡太爷怎么至今还不坐堂?”那人道:“老爷公干去了,今日不坐堂。”“蔡太爷昨日还在,今天何事公干去了?”“这位兄台有所不知,只因唐国公李老爷奉旨出任太原留守,节制河北诸州县。太原有文书传来,知会属下各府、州、县官员。蔡老爷三更天闻报,一大早便往太原贺李老爷去了。”“原来如此,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那差役笑道:“这个,便说不准了。你想那李渊老爷乃是个仁厚的勋爵,大小官员去贺他,少不得待酒。这些同僚多年的老爷们遇到一块,还要会酒。加上路程又远,怕没有半月二十日,是回不来的”。
这样一连十几天,秦琼倒玩得痛快,那店主王小二却趁不住气了。一日晚间,见秦琼回来吃饭,端上牛肉水酒之后,王小二搭讪着说道:“小的有句话,怕秦爷见怪。”秦琼一边饮酒一边说道:“你我宾主之间,有什么话可怪的?”小二道:“连日来店中很少生意,秦爷已住了十几天。敝店本小利薄,如今连买菜割肉的钱都没了,意思要与秦爷预支几两银子,不知使得使不得?”秦琼恍然道:“这是正理,是我忽略了,今晚便取银子与你。”
秦琼吃过饭,领王小二来到客房,去床头打开皮箱,伸手去拿银子,摸了半天,却一下子呆在那里了。
原来,他与樊虎从齐州出发时,那解军盘费银两,都由樊虎一块收在身边。在太原分手时,二人只顾把文书物件分开,却把盘费忘了,故而银子都被樊虎带去了泽州。
秦琼一时脸红,拿不出银子,自己倒像是在这里骗吃骗喝似的。他忙去身边搜摸,幸亏身上还有二三两平日零花的碎银子,一块递与王小二,说道:“先把这些银子给你,我又不走,容日后成总算账吧。”
又过了十几天,那蔡刺史回来了,秦琼去领了批文,回到店中。王小二道:“秦爷领回了批文,今夜是不是该设饯行酒了?”秦琼道:“饯行酒就不必了”。王小二又道:“天色还早,闲坐着无事,咱且把账算了如何?”秦琼道:“那就算吧”。
王小二取过帐簿,把算盘拨拉了多时,说道:“秦爷八月十六日到店,今日是九月十八,八月大,共三十二日。小店有规矩,来的一日,去的一日,不算饭钱,折接风送行。净剩三十天。这些日子,马是细料,爷是晕菜酒饭,一日按时银七钱折算,净欠纹银二十一两,前日秦爷已交了三两,尚欠十八两。也不消写账,兑银子就是了,我去拿天平来”。
到了此时,秦琼无可奈何,只好实话实说:“掌柜的,我有个姓樊的朋友,解差去了泽州,盘费都在他身上。他若领了回批,必定会来会我,到那时方有银子还你。我一时尚不走,你再担待几日如何?”
王小二口里说着:“小人是开店的,你老人家能住一年,才有好生意哩”。肚子里却在打稿:看你那几件行李,也值不得几个钱。一匹马又是活口,哪一天你骑上马出门走了,拦又不好拦。这天下太大,到哪里找你去?想到这里,他便将秦琼的回批拿在手里,叫妻子道:“这个文书,是要紧的东西。秦爷放在身边,丢失了不是耍的。你且把它收放在箱笼里,等秦爷走时,再与他交付明白。”
从次日开始,秦琼再也无心游逛,每日到城门处等待樊虎,又一连五六天,始终不见踪影。
其实,樊虎此时早回了齐州。他虽然知道解军盘费都在自己这里,但出门的人,谁身上自己不带些银两?他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秦琼会为些须银钱被困扼于潞州。
这几天,秦琼的日子却不好过了。先是王小二借口有一起贩珠宝的客人新来,一定要住秦琼的客房,把他迁到了靠厨房的一间破屋里。这房子屋顶见天,四面透风,半间里堆满了柴草。秦琼也只好将就住着。
更让秦琼无法忍受的是,每日饭菜再不见晕腥,只有一碟青菜,早晨的洗脸水也常是冷的。那店小二来收拾家什时,总是冷言冷语,摔碟子顿碗。一张吊丧脸冷冰冰的,就像是死了娘老子一般。
秦琼每日吃这眉高眼低的茶饭,心里早已乱蹿火星子。他半生英雄,如何忍得这小人的气?只因欠了人家的店钱,又不好发作。
又是一日外出归来,王小二截住秦琼,不是鼻子不是脸地说道:“似你这样没头没脑地等下去,何时是个了?都这样,我这店也只好关门拉倒。常言道‘求人莫若求己’。我看你带来的两柄铜锏,上面不少金饰。何不把它档些银两。算还店钱,先回齐州,他日再来赎回去就是。”
店小二恶言恶语,凌逼日甚,秦琼心中甚是恼恨。但他的话,却提醒了自己。金装锏自然不能档,那是先父留下的传家之宝。何不把马匹卖了,先过去这道难关再说。
第二天一早,秦琼让小二从马厩里牵出马来,仔细一看,心中不禁一酸。这些日子,人受腌臜气,马也跟着受委屈了,看来早就撤了精料,怕是连饲草也是饥一顿饱一顿,把马饿得腿瘦鼻摆,肚大毛长,一幅病厌厌的样子。
这马本是秦琼托贾润甫从马贩子手里挑选的一匹宝马,名日黄骠,可日行八百里。如今被糟蹋成这个样子,秦琼心中老大不忍,也只好牵了,径往西市。
马市已开,买马和卖马的人络绎不绝,可就是没人看得上这匹病马直到日将当头,那马仍没卖掉。
秦琼牵着病马,无精打彩地向市外走去。这时,一位卖柴禾的老头却喊住了他:“朋友,你这马可是要卖?”
“在下正是要卖它,却没撞上个主顾。”
“这是匹好马,虽说眼下跌了膘,缰口却极好。这马市中人,买马只看毛片,谁看筋骨?俗话说,‘卖金须向识金家’,你何不到城西二贤庄去卖。那里有位员外叫单雄信,平日结交四方豪杰,常买好马送给朋友”。
秦琼谢过卖柴的老汉,径去城西十五里,来到了二贤庄,央人通报说:“现有一匹黄骠马,要卖与单员外”。
这单雄信确是潞州一方雄杰,不仅疏财仗义,乐善好施,而且武功高强,结交广泛,因而名声远播。他听说有卖黄骠马的,忙走出来,将那马周身仔细看过,问秦琼道:“这马可是你贩来的,要多少银两?”
秦琼打躬道:“在下不是贩马的,这是自己的脚力,只因囊中羞涩,才将它卖与员外。”
“不管你是贩来的还是自骑的,径说价吧”。
“人贫物贱,不敢言价,请赐白银五十两,以充前途盘费。”
单雄信说:“马倒是匹好马,按说讨五十两也不多。但膘跌得太重了,再不加细料,便是废物一般。我给你三十两银子,如何?”
秦琼也不敢再计较,只好答应了,兑上银子,赶紧离开二贤庄。
他快步进了城西门,肚里早饿得咕咕乱叫。忙走进一家酒店,要了一盘牛肉,一只整鸡,一壶热黄酒,便大口大口地吃喝起来。
正在此时,便听店主人在门口处喊道:“二位爷,请在小店打中火!”随着喊声,早有两位衣着鲜亮的汉子走进店来。
秦琼也不理会,只埋头吃着,却听其中一人惊叫道:“啊呀,那不是叔宝仁兄吗?怎么在这潞州城里碰上你了?”
秦琼抬头看时,却是他数年未见的好友王伯当,另一个却不认的。他乡遇故知,自然喜出望外,连忙让坐。
二人也不客气,同桌坐了,伯当重又要了酒菜,对同桌的人说道:“这位就是我时常念及的山东秦叔宝。”又对秦琼说道:“这位是我近年相交的兄弟,姓李名密字玄邃,世袭蒲山郡公。”秦琼与李密各都心仪已久,连忙站起来,互相拱手施礼。